@Lenciel

骗子

71 夏天还是到了尾声,天气变得阴冷。阳光像老人们的睡眠一样变得不知所踪。和往常一样,我被他们晨练的声音吵醒后,就在床上躺十来分钟,听他们在我的窗台下讨论股票和房价、政府和人民、过去和未来。

然后我骑车去上班。我是个怕热不怕冷的人,所以整个夏天都没有骑车。到龙阳路的时候,我看到汽车、摩托车、电瓶车、自行车、行人、协管和警察,混合着漫天的灰尘,像污水一样沿着面目全非的道路争先恐后的缓缓流淌,就好像我是在摩西为以色列人划开的红海一样。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问旁边的人。

他白了我一眼,说:“这里早就这样了。”

这个时候,我的肩膀被人轻轻的拍了一下,一个女孩子从我背后走到面前,说:

“你要不要古董?”

“什么古董?”

“很多。”

她说她是在建筑队打工的。一个星期以前,在挖龙阳路的某个部分时,她找到了不少的铜器和玉器。

“不想要。”

她观察着我的脸色,还观察着从我们身边的路人。她汗津津的鼻尖在并不炎热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唐突。

“真不想要?你看看这个。”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阳光下泛起闪闪的蓝光。原来是一个鼻烟壶。我接到手里,看到它的色调好像广告牌上的女人一样艳丽而庸俗,有色处和无色处截然分开,还带着数量不少的猪鬃毛眼,一看就是玻璃料做的。

“这是一个翡翠的鼻烟壶。”她把东西从我手里面拿回去,“如果不是因为修路,我们就不可能发现它,你也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你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可多了。”她显然并不善于骗人。在我逼视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不安的转向一边。她搓手的动作也过于频繁,脚还不停的踢着路沿。

“这个鼻烟壶应该有几百年历史了,你应该带回家当传家宝。”

“我没有家里人,我需要钱,我想买一套新衣服。”

“卖了它就为买衣服?要知道这可以卖好几千块钱。”

“我只想卖几百块钱,我只想买一套衣服。这本来也不是我的,我不贪心。”

“可是我只有四十块钱”,我想,我应该帮她一下。

“这怎么可能,你开玩笑吧。”她露出很不老到的夸张的表情,也许是在港产片里面学来的。然后她训练有素的转身就走,脚步却很慢。走了没多远就停下来了。

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再次转过身来。她的眉头轻轻的皱着,嘴唇随着起伏的胸脯微微的上翘。她的表情和她的处境一样尴尬,这一切都让我着迷。我骑车追上她:

“还是卖给我吧,我身上就这么四十块钱。”

“你真的没带多余的钱?”

她的眉头舒展了,但她却希望自己表现得更加出色。所以她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装 模作样的抚弄了一下手里的鼻烟壶,才用豁达的江湖语气说: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这也是一种缘分。”

缘分果然是所有骗子都要仰仗的东西,我边给她钱边想。我抬手看了看表,离主任开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我愉快的揣起鼻烟壶,往科苑路拐去。拐角的地方竖起了施工的围墙,上面大号的隶书显得触目惊心:

“上海欢迎您,世博欢迎您!”

魂飞魄散

Memo of the old man

我已经四十一岁了。

现在看来,我在上海那几年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文字和歌曲中的上海正在绝迹。它和中国任何一个被匆忙的现代化了的城市一样,到处爬满了垃圾一样的高楼和广场。我原本指望能住进一个幽深的弄堂里,并在昏暗的拐角处邂逅一些身段妖娆的女人。结果,我只能在花木路旁的一个阴冷潮湿的搬迁小区里面,和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合住。

我的室友们个个都年富力强。只要他们晚上不手淫,早上我就会被他们气宇轩昂的关门声惊醒。这并不奇怪。一旦没有了永无止境的欲望所激起的期待,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你在这样一座城市里生活下去了。你会像我一样,“过得魂飞魄散”。

“过得魂飞魄散”是一次电视征婚节目结束过后,我带回家的那位女朋友评价我的。我知道她也是因为那一屋子胡乱堆放着的书。实际上,因为年龄大的缘故,单位里面每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节目都会介绍我去。所有的女人,都会在看过我的住处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我觉得奇怪:无论她们在这间屋子里面和我讨论的是股票期货,电影音乐,还是诗词歌赋,她们都会在离开后失去联系。甚至有几个特别聊得来的女孩,在度过了愉快的夜晚后,第二天还是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现在,我并不为她们的离去觉得沮丧。这些流光般掠过的姑娘,虽然只在我脑海中留下斑驳的印象,但就像一个古玩爱好者总是在支离破碎的青铜残片里找到一小块精华一样,我对仅仅记得那些美好的,各有所属的体味、发型、乳房和小腿感到心满意足。

只有一次。那是个昏暗的下午,一个来自高邮的女孩在我怀里延绵不绝的讲述着扬州的兴衰。虽然对《广陵对》里面的歌颂早就感到怀疑,但是女孩的叙述却详尽的无可挑剔。同时,她带来的高邮咸鸭蛋也让我无暇和她争论。

“康乾盛世之后,盐业衰落,扬州就衰败了。扬州被人们记住的,也只有玉人何处教吹箫了。”

在我完全徜徉在那虚幻的拱桥回廊,那带运河的城市时,她选择了嘎然而止。

“这就是你来上海的原因?”

她没有回答,而是有些不由分说的拉起我的手,朝她的身上按过去。我的手指紧张的扣在她那桔红色连衣裙的领口上,掌心刚刚碰到胸罩那柔软的海绵,脑门上激荡的巨大力量就让我感到眩晕。

“不用怕。”她向我古怪的笑了一下,随后掀起了胸罩。

Coffee Break

你们觉得Lenciel的结尾是,请投票:
[A]她的胸部有巨大的伤疤,原来她得过乳腺癌,丢,在这个奶粉不靠谱的年代,只能忍痛割爱。
[B]她的胸部怎么形状有些奇怪,原来是块健硕的胸大肌。再往下一看,丢,我发现他是个男人。
[C]还是不要搞笑,好好结个尾:

这一次,我感到了真正的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