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Festina lente

接上一篇想再写一下「Festina lente」。

Pirsig 讲了要结合理性与感性,克服「进取心陷阱」。

但很多简单的道理如果经常被讨论、被解释、被传播,往往就说明做到很难。

大部分「道」或者说「本质」不难在理解,而难在实践。

「Festina lente」,是我很多年前看 aureus 金币 纹案的解释时知道的:这是罗马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铸造的金币。正面是他的头像,背面的螃蟹象征慎重,蝴蝶象征速度,加起来,就代表了他崇尚的「Festina lente」原则(这个设计被后世各种 copy,基本上你在文艺复兴的作品上,看到一个海豚绕着锚,或者一只蛇绕着箭,或者一只戴着蜗牛壳的兔子,都是这个意思)。

coin

这句拉丁语,直译过来大概是,hurry slowly,慢慢地快。

如果用意译,那么中文里类似的讲法有很多,比如「进窄门,走远路」,比如「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I) Why

奥古斯都靠着践行这个原则,获得了非凡的成就:本名屋大维作为外甥继位的他,解决了元老院问题,结束了多年内战,把国家带入了「罗马和平」时代。他实质上创造了元首制,并在去世后被列入神的行列。8 月也从此改称为「奥古斯都」月(这是我们今天 August 的来源)。

如果说这些古代的智慧是偏归纳的,现代科学又为其带来了技术上的解释:

  • 行为科学研究说明,几乎所有的动物在决策过程中都涉及速度和准确性的权衡

  • 针对猴子的神经研究表明,灵长类动物在「时间压力」和「准确性压力」下做出的决策质量有很大差距

  • 时间压力会促使人们寻求最简单的选择或解决方案,从而阻碍创造,影响问题的彻底解决

这里需要特别说一下的是,「欲速则不达」很早就被人们感觉并归纳出来了。「Festina lente」妙在它还反对了「欲速」的反面:拖延,它倡导的是一个在速度与深思熟虑之间的平衡。

II) How

这仍然是一个「道」,要如何实践它。从屋大维成长为奥古斯都皇帝的过程里,我看到了下面一些点值得学习。

1)主动求助,学会协作

奥古斯都在凯撒被刺后刚刚登上政治舞台时,为了稳固自己,甚至能够去跟「敌人」安东尼和雷必达结盟。

我们在社会生活中解决的很多问题都非常复杂。多一些合作的人,带来的不仅仅是直接的生产力上的提升,还带来看待问题的更多视角。

2)不要拖延

慢慢地「快」,追求的不是速度,而是始终朝着自己的目标,日拱一卒地前进。让我们复习一下 Pirsig 的「Gumption」,它差不多等于「往前进的信念」+「积累的常识」+「根据现实的随机应变」。

奥古斯都的一生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各种事情,你甚至可以看到他在童年时期就认真学习各种知识并锻炼演讲能力。

拖延的原因有很多,但通常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为结果不符合预期预先找到一个解释。解决拖延有很多专业的论述,这里不再赘述。

3)设定合理期限

人们常常低估完成任务、研究决策或解决问题所需的时间。这种认知偏差被称为计划谬误。丹尼尔·卡内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提出的这个概念,在《人月神话》里也被几次提及过。

这种误差往往源于我们倾向于高估自己的能力,同时夸大我们对不确定性的控制力。

更合理的做法是把手里的项目拆小,然后根据每个部分的情况指定相应的负责人和完成日期。做这些拆解的时候,负责人和完成时间一定是「量身定制」的,并且老人做新事,新人做老事。

4)为创新腾出时间

有些问题的复杂度是很高的,并且没有可以借鉴的最佳实践。

解决这些问题靠堆时间,靠「应 x 尽 x」的精神,是没有用的:这只会让你自己崩溃。

要做到「慢慢地快」,你需要偶尔调整焦距,把自己从问题里拉出来。

每个人把自己拉出来的方式不同。有人是跑步,有人是散步。抛开一个问题专注于其他活动可以让你的潜意识在幕后进行工作,研究表明当你再次有意识地解决这个问题时,你会更努力也更有创意。

在这个充满 deadline,工作永远在线的年代,我们很容易变成「龟兔赛跑」里面的兔子:看起来很忙碌跑得很快,一不小心就跑偏或者 burnout 了。心里装着 Festina lente,大概能够让我们跑得更像那只乌龟。

感性与理性的冲突

有一个朋友说,自己做决定的时候,「感性和理性老是打架」,带来很多反复,很多痛苦。

这会让我想起一本书,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以及里面讲的进取心陷阱(Gumption Traps)。

I)《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书,很容易因为书名错过,并且,太早看是没有用的。我之前提到的《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属于这类,《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就更是如此了。

作者 Pirsig 是个天才:9 岁智商 170,连续跳级,14 岁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先后在美国学了生物化学,印度学了哲学,然后又回美国拿了化学博士,接着修了新闻学硕士。最终,他从事的是计算机相关的工作(也因此有一些人误会他讲的 Quality 是软件质量),还真的是文理兼修,学贯中西。

同时,他也命运多舛:从学生时代他就饱受精神分裂的折磨,本科时因为花很多时间琢磨曾经被学校开除。严重的时候在精神病院进进出出并接受了多次电击治疗(这些也被他写进了书里)。

了解这些背景和经历,对于读懂这本书是很关键的:因为内容确实非常的跳跃,有些地方也比较艰深。以至于在一位编辑愿意出版这本书之前,Pirsig 已经收到了 121 次拒绝。

年轻时读第一遍我也觉得看不懂。读了很多遍之后,我觉得 Pirsig 在这本书里面围绕 Quality,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哲学理论,通过主张存在的一元论(没有什么主观和客观,你和你感知的一切不可分割),而不是主客体二元论,来试图统一东西方世界观里的「精华」。

这个统一的过程,是通过展示书名描述的两种类型的人(这个分类方法其实是参考了尼采在《悲剧的诞生》里 Apollonian 和 Dionysian 的古典主义世界观和浪漫主义世界观二分法)对待摩托车的不同方式,来论述的:

  • 一类是浪漫派,他们不学习如何保养机车,只是把它用到「最好」就满意了
  • 一类是理性派,他们了解细节,也理解机械结构和机车运作原理,能够对摩托车进行维修

最终解决两派的冲突,落脚点放在 Quality 上。这个「Quality」是什么,每个人大概能够读出不同的意思。在我看来,他的观点是,拥有扎实的科学和技术,让你的直觉和判断也会变得更准。而学会禅道里享受当下,去感受理性无法带来的快乐和创造感,又为掌握科学和技术创造了更好的条件。两者必须结合才能有高质量的生活。

II)进取心陷阱

那么,有一个理性的基础,同时用心去做一件事,会让过程和结果不同于为了完成目的而做,这个道理看起来很简单,为什么到达这个境界却很难?

Pirsig 里面营造的人物 Phaedrus,在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结合两种观念,而是一味追问什么是良好的写作(因为这个角色是教写作的),然后推而广之,什么是良好的生活,最后发了疯。

作为「如何是好」的解答,Pirsig 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进取心」:

Gumption is the psychic gasoline that keeps the whole thing going.

你可以简单理解成,「进取心」就是「常识」+「随机应变」+「往前进的信念」

然后他提出了影响你拥有「进取心」的「陷阱」,这些陷阱直接吞噬你前进的信念,同时也会因为你信念的降低导致的建设性活动的减少,带来「常识」和「随机应变」两个特质也无法发展。

随后 Pirsig 还对「进取心陷阱」进行了分类:

  • set-backs:所有来自外部的困难,比如时间等资源不够,其他人和事带来的伤害和挫折等等
  • hang-ups:所有来自内心的阻挠,比如焦虑,缺乏意义感,没有耐心和信心等等

作者自己对每一种陷阱和里面的细分项,都有相应的解读和应对措施。我当然不觉得它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诊疗手册,可以直接按图索骥对症下药。但是一方面,带着这个概念去审视自己是不是进入了「进取心陷阱」肯定是有益的;其次,读一下同时既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同时又是患者的人,带有半自传性质的自我剖析和经验总结,肯定也是有益的。

祝各位,终有一天能找到办法,接纳我们疯狂的自我与我们理智的自我,我们内在的伟大与我们现实的平凡,最终和自己彻底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