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35-00 前言

35故事集

这是第三十五个没想好名字的故事集的前言。

故事集的名称,颇有喜感。

但是我确已写过,三十四个,没有想好名字,大概也永远不会公之于众的故事集。

所以「第三十五个」也绝不是随随便便捏造的数字而已。

理所当然,你会觉得:「之前那些,干嘛要写」。

说实话,这类问题,也被问过多次。

「干嘛要写」,「写来干嘛」,「又没人看」,诸如此类。

没办法。

熟悉的人知道,毕业后我并没有从事所学专业,而是成为了一名程序员。

不是为了什么「stay hungry,stay foolish」的伟大人生信条。

恰恰相反,实在是太想脱离 hungry ,只好逼自己 smart 一些。

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并不是干这行的材料。

花了 20 年时间,勉勉强强混到中级开发工程师的我,像堵在榨汁机废料出口的干瘪橙子一样,被公司在一次 re-org 中顺手清理掉了。

那时候42岁的生日刚刚好过了两天。

说顺手清理是因为好像并没有什么必要:项目进展的势头不错,和同事们相处得也还顺畅,事情来得毫无征兆。

就像路过花坛时看到新芽和花苞中夹着半黄不黄的旧叶,或者是早晨掀开窗帘时发现床头的眼镜镜片上附着的扬尘,置之不理或是另找时间对付也未尝不可,但正好心情和姿态都顺手,就平平静静地清理掉了。

被清理的我自己也出奇的平静。

这当然有自知之明的原因:基本的开发工作虽然勉强可以应付,但高手们那超凡脱俗的业务敏感性,和他们与各周边部门打交道时强大的驱动力,都让我觉得永远难以企及。

更重要的是早就已经失去了动力。

我对高屋建瓴的宏大计划,被具备卓越远见的架构师或产品经理拆分成年度或月度目标,有条不紊地一一实施,向来就没有兴趣。

这大概跟我自己学习过的专业有关系。

从我入行开始,到处就在说「互联网思维」,一个人的思路太过死板,则被称做「想法太机械」。

支撑互联网行业的方法论,从工业革命时代的「机械论」,过渡到「信息论」,「控制论」和「系统论」这三门理论,的确是很大的进步。

但是又有几个人比就读信息学院控制系研究系统工程的我,更明白什么是信息,什么是控制,什么是系统呢?

并不是用计算机算出数据就是互联网思维,作为计算机源头的巴贝奇差分机,也是一座需要上油的机械。

对我来说,世界上万事万物的因果,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物身上发生的风吹草动的综合体现,对未来固然没有计划可做,对过去反复追究也并不会得到所谓的经验:能把握的无非周期短暂的当前眼下。

简而言之,确定性和随机性并不是大多数人概念里大相径庭的两极,只不过是稍瞬即逝的同一个客观世界的两幅面孔而已。

上帝一样的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错得离谱。

因此,每当我看到人们努力地工作和生活,争取就特定的目标增加其确定性时,既羡慕他们内心有所依靠,却又替他们感到难过。

这当然很容易被当成是为自己的任性和放纵开脱,从而列出的蹩脚借口。

但幸运的是因为平时常常进行这方面的沟通,又或者是多年来已经由怒其不争变作习以为常,妻子也完全接受了我的处世之道。所以当得知我被辞退的消息时,她只是淡淡问道:

「那今后做什么呢?」

的确是个麻烦。

无论这世界确定也好,随机也罢,每个月的房贷,孩子们教育的费用,一家人的衣食住行,总会按时上门,总不能让妻子一个人承担。

「不好意思,但,我想试试写作。」

「无论干什么都会支持你,只希望你能开心就好。」

几年过去了,和写程序时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只不过写了一些像「苏大爷」这样不咸不淡的东西。

不过放心,第三十五个故事集打算记录的事情,绝不平淡。

和别的没有发表过的故事一样,是那些生命中让我感到「冥冥中原来早有注定」的神秘时刻。

对我这样完全认可命运随意安排的人来说,会有装满三十五个集合的神秘故事,听起来大概会有些不可思议。

但请往回再仔细看看。我说了,随机性和确定性是统一的,并不相悖。

加上我记性很好,别人看起来随机发生的事件,我看起来,常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好像重复发生着」的感觉。

记忆力好是念书时就发现的特长。

每次考试前,我和班上另一个深谙此道的同学杨益,会在最后两三天打开如地理、历史一类考察记忆的科目崭新的课本,把它们完完整整背下来然后互相考察。

所谓「完完整整的背下来然后互相考察」,是指我们会问对方类似「展现长征胜利会师场面的历史书插图上,提竹篮的老乡篮里装的是啥」这样的问题。

总之,力求把所有信息一一编码,刷进脑中。

在读书的时候,这的确是不错的优势,使得品行顽劣如我也勉强能混个毕业。

但很快就发现,记忆这东西,就好像刚刚加好开水的旧式锡铁暖水壶。放置得当固然能为身体带来温暖,但更多时候却只会带来烫伤的恐惧和切实的疼痛。

大部分人记忆力不好,可能只是因为懂得分寸,将往事佐以时间,使其变得温凉或者干脆是冷淡而已。

我也并非不想学习这法子,奈何无论放置多久,记忆却总是滚烫如初。

这应该是老天爷为了说明自己存在,对我这样漫不经心的人施加的惩罚吧。

举例来说,第一次明确感觉有奇怪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是大三那年。和后面要说的故事相比,这段经历完全是小事一桩,但作为一个前言里面的例子,倒也勉强合格。

大学时山高路远,放假回家,需要在火车上摇晃两天,大多数路程还都是站票。

所以在弟弟有了自己在川大附近的租处之后,就会先去他那边休息一下,再继续路程。

先是暑假,到成都已是凌晨两点。出站之后,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想来,凌晨是成都最好打车的时间,交通也通畅得令人感动,拦到他的车实属偶然。

但当时对这些并没有特别留意,只感觉到这辆车和驾驶它的司机,都相当的与众不同。

首先车虽然有不可避免的被过度使用后的损耗,却收拾得相当干净。物品摆放也很有秩序,连放置茶盅的凹槽里都铺了手巾。即便是和很多私家车比,也让人觉得熨帖。

整个人也给我这样的感觉。

相貌可以称得上英俊,特别是双眼,炯炯有神,没有因为已经开到了半夜而显得呆滞。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得恰到好处,并不昂贵的手表也收拾得闪闪发亮。

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从火车站出来的司机,如果不通过聊天暗示他自己是老成都或者路线很熟,就很容易被绕路。

所以上车后对方哪怕点起烟熏得我半死,也只能强忍着不快和他套几句近乎。

但我们一路上保持着沉默,车却沿着最佳的路线稳稳地行进着,他嘴角也一直挂着微笑。

不是很多从事服务行业的人那种「欢迎光临」式的微笑,而是将自己装满宝藏的庄园打开门迎宾吓到了来访者时,那种混杂着羞涩和得意的微笑。

「我觉得你的气质很不像一个出租车司机。」

我忍不住说道。

「哎,我本来就应该读书的,没办法,家里太穷。」

「因为穷中断了学业?」

「是啊 ,读到高中,弟娃儿妹妹些要念书了,没办法。家底本来薄,超生罚款又重,老汉儿身体也不好。继续读下去考上了大学也没钱读,还不如早点儿挣钱让家里少些矛盾。」

「但本来应该读书?」

「老师很舍不得我,字写得特别好,学过颜柳,但自己喜欢赵孟頫。」

遇到认识赵孟頫的出租车司机,这算什么概率?

「但真正厉害的是记性,政治地理,历史化学,看过的都记得,绝不夸张。就算你问我描绘长征胜利会师场面的历史书插图里那个农民篮子里面提的是啥子我都能答出来。」

这时车停在路口,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划着字。我无端地感觉写的是草书,结构虽简单,笔势却流畅,连绵不绝。

半年以后,也就是寒假,我又回到成都。

春运进行中,整个北站广场被仔仔细细地规划成各种通道。

人进的,人出的,车进的,车出的。

每条通道都拥挤不堪。

我等了20多分钟,终于排到了出租车,告诉他去处后,司机却嫌太近不愿意走。

人最难接受的就是自己寄托了巨大希望的人,恰恰给了令人失望的回应。我愤怒地拍了一下他的车头,走到排在后面的那辆车旁,把头从副驾驶车窗探了进去:「川大那边走不走」。

「好啊,上车吧。」

对方答应我时,转过头露出了微笑。我一下子发现,这正是暑假时载我的司机。

车子开动起来后,我又看了一眼司机说:「我暑假回来,也是坐的你这辆车。」

「啷个可能哦。」

「是不太可能。这时候火车北站少说有几万乘客,出租车大概也有好几百辆,打到暑假坐过的车,概率实在很低。但你虽然换了穿着和发型,我却记得你。倒是你的记性似乎没有好到还记得长征胜利会师时的插图。」

「完全记得每一个人,连左边第二个农民篮子里面是布鞋和蛋都记得。」

「但却不记得夏天拉着客人去川大的路上,讲了自己读书厉害?你还告诉了我你姓蒋,最小的弟弟读书同样厉害,考上了北大,于是人生道路和你完全不同。」

「那还真是我,但是我不记得你了。没办法,现在只记得重要的事情,每天拉这么多乘客,不可能都记得下来。你的记性也是好哦。」

这时车停在路口,他又用手指在方向盘上划起字来。

当时我想,具备了同样资质的他,还是很羡慕北大的弟弟吧。可惜大多数时候,人类的期待不过是放在信封里面的字纸而已。命运之神一旦盖下了不友好的邮戳,无论人写下期待的时候多么虔诚和工整,结果也只能是被放逐到冰冻三尺的不毛之地。

而此刻,写到这里,我觉得这个故事集也许可以叫做,「命中注定」。

最后一面

八月六日八点半,收到een给我的微信。

卫豆走了,凌晨三点。

放下手机,生平第一次动弹不得,明白了什么叫做呆若木鸡。

快两年前,他查出胃癌晚期。

去华西手术,打开腹腔,已经转移,又缝上了。

第一次去看,和老弟、丁磊一起。

老弟中学和他同桌,我和丁磊跟他十年同学。

还都踢球。

不敢问他家人,偷偷溜出找医生。医生说你不是家属,我们得保密。

我问他,“年?”

“月。”

眼泪要止不住,医生说,坚强点,多安慰病人妈妈,她思想压力很大。

跑厕所去洗了把脸,回到他的床前,仍然聊得欢声笑语:似乎不管是我们还是他,都想假装将要到来的,并不会来。

接下来就是化疗,住院,回家,化疗,住院……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但是,卫豆却没有按部就班地走掉,而是胖乎乎地活到今年。

也找过我,一个人来的,交代了些事情,有的好办,有的难办。

我都答应下来,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他说,确诊之后,工作也好,生活也好,一切的计划,都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哪儿还有什么心愿。

「我遗憾的是,不能陪女儿长大。她真的很乖,我走之后,你要多去看她。莎莎也病了,要是这么乖的女娃娃,没有爸爸甚至也没有妈妈了,到了青春期,学坏了,多可惜。我希望她健康成长。」

最后一次去看他,是五月底。精神大不如前,聊着聊着,他没跟我们说再见,自己躺下睡了。

但脸上仍有肉,虽很少笑,话却挺多。实在没想到,这就走了。

我知道该多去看看他。

受不了那种气氛。

身体最好的朋友,遭此厄运,让人觉得自己活着,像占了什么不该占的便宜。

但卫豆从不消沉,一度还去单位坐班。

在家时就炒股,赚了些钱。

我知道他没有认输。

但他又特别理性。een 为他联系清华的老师,他会查询文献,给我讲解这种治疗办法的前提条件和可能的问题,分析投入产出比可能不高,于是放弃。

没办法,从小理科就好,特别是物理。

不是那种偶像剧里的学霸。

平时讲话,中间的停顿不是句读,而是一句“就是那个喃”。

比如说,“我昨天看了个好耍的东西,就是那个喃,那个电影院游戏厅的铁拳” 或者 “你晓不晓得,就是那个喃,陈宪勇喊这个暑假要来训练”。

“就是那个喃”挺长,卫豆常边说边扶一下眼镜。如果不是面对面讲话,你会觉得他百忙中抽空,去瞟了眼谁。

这还是人少的时候。

如果到了课堂,不幸被抽中答题,更是堪忧。虎背熊腰的他,扭捏半天站起来,满头大汗,涨红了脸。一双手在自己胖胖的头,圆圆的脸上,东摸摸,西碰碰。

有时候摸得不太顺利,他就撒娇,“嗯,嗯,嗯~”。

最后一个“嗯~”,拖很长,是鼻音,半入江风半入云,非常销魂。

同学们就笑,他于是摸得更用心。

那题目也就被他东摸摸,西碰碰,做了出来。

县城中学,压力不大。

有千篇一律的恋爱,也有曲曲折折的恋爱。

常常见他,慌慌张张骑车,风驰电掣,抢先进校门。身后人头攒动,他松鼠找栗子一样,紧张地寻。看到后窃喜,却不敢多看,挤进楼里,倚在角落,左手托起左脸,右脚搭在左脚,假装无意地瞟,鼻子汗津津的。

那时候他常锁着眉头,我爱逗他笑。

考进一所大学后,我和他关系更加亲近。

那四年飞快,像揉成一团的报纸,字迹模糊。

卫豆却过得越来越清楚。

因为大多数青春期男生,开环频率响应还在建设,信号进进出出,处理得慌慌张张。

要粗鲁地讲脏话,要笨拙地吐烟圈,要莫名其妙伤心,要让别人莫名其妙伤心。

卫豆的系统却一大早就闭了环。

人越来越壮,球越踢越远,物理越来越棒,英语越来越糟,奈奎斯特稳定,先人一步。

我常想,物理学的世界是适合肚子里有货,嘴里却倒不出来的卫豆的。

毕业他去了科学城上班,很快有了漂亮贤惠的老婆,和乖巧可爱的女儿。

带着她们来时,稳重从容,眉头也舒展开了。

一个人,从懵里懵懂,到知情知爱,过程之艰难,不输社会革命。

可惜随时有生灭,皆偶然而不可知。

我回成都后,和他聚得更多。

老同学见面,难免要暗中比拼际遇,总会听几句大话,好像咬着家乡的饺子,却忽然打嗝。

但我们不会。

东拉西扯,不必正襟,可能在听,可以不听,嘻嘻哈哈。然后拖出个什么东西,一起摆弄一下,又继续聊,还是东拉西扯,嘻嘻哈哈。

生病后见,都是危坐,好象不耳逐目随,就错过了什么。

所以更加怕去看他。

却真的看不到了。

我们下午才到绵阳。堵在高速上时,公司来了电话,要立刻去贵阳出差,周三回来。

是真的看不到了。

他妈妈到医院门口接我们,领我们去灵前上香。

边走边喃喃地说了很多。

“他身体状态还好,远远没有到最后的病程,人一点儿都没有瘦。”

“他前两天胃口还不错的,也没有吃什么吐什么,还吃得比以前都多。”

“这个病到最后,都会出血,拉出来的是黑的。我们张兴卫昨天的粑粑都是正常的。”

“走得突然啊,可能是被吃进去的东西划破了胃,就大出血了。从3点钟,就开始抢救,我一直在,到6点。莎莎也一直喊,张兴卫啊,你最听我的话了,你醒一下嘛,就是没醒。”

悲痛准备再久,来时仍然扎心。

灵堂前,莎莎被她姐姐搀着,一袭黑衣。

她自己的病也不轻,却从不主动找我们帮忙。每次我们做了些份内的事,都特别客气。

女孩爱一个男孩,常包含着母性。因此遇到变故时,总是女孩特别韧,韧到身上有侠气。

上香时,我埋头告诉卫豆,后天不能见你最后一面。好在你也学了量子力学,时间并不存在,“最后”更是个概念而已,你应该不会用它来压迫小弟。

抬头看他遗像,眉头紧锁,不太高兴。

只好双手合十,心里默念:“你交代的事情我都记得,兄弟放心。”

再看他,还是眉头紧锁,好像在说,“我很放心,你也放心,让你见我最后一面”。

他妈妈果然就说,你看看他吧,就在冰柜里。

我想拦着,怕吵了卫豆睡觉,更怕亲人们太伤心。

她妈妈却和他一样倔,打开了门,捧着卫豆胖乎乎的头,又开始喃喃。

“张兴卫啊,他们都来看你了。李昊来了,丁磊来了,小倩也来了。”

“你们看,我没有给他换那种衣服,就是平时的衣服。我们张兴卫收拾出来,大家都说,多帅一个小伙子。”

“他们说要用布盖着,我不想盖,给他脸上是支起来的。他只是睡觉,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不能盖着。”

身后的人终于忍不住。

人不多,每个哭声皆听得清来处。

莎莎扑到柜前,摸着他的脸颊。

卫豆不管我们,睡得很沉。

又坐了会儿,我们走了。车开出科学城隧道,晴空中突然落下瓢泼大雨,下了几分钟,停了。

“来得也快,走得也快”,丁磊边摇下车窗边说。

窗外风呜呜个不停,却连不成句,像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