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35-03 双峰

35故事集

1

最后,我想说说双峰。

如前所述,我的人生过于普通。

就像每个书架上总有几本从没被打开的书,每个碗柜里总有几个从没被用过的碗:具体是什么原因被闲置,很难说得上来。

但下场就是那样可有可无。

「双峰」大概是发生在我身上最不普通的事。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年纪尚小。那是个初春的傍晚,外公去了趟广汉城外的龙居寺。回家时,一向稳重豁达的他以一种少见的急迫推门而入,几乎是扯开了嗓子对父亲喊道:「说了,大师说了,这孩子命不好,有双峰压着。」

「双峰?」。

「没说是个人,是个地方,还是个别的什么,没说,只说了会被压着。」

从此之后,全家人包括我自己,便陷入了对「双峰」毫无头绪却永无止境地寻找中。

最近的一次尝试是大前年的冬天,出发之前,我找老徐借车。

老徐胖了,从他那辆改过的跑车上钻出来时,就像体重超标的婴儿在穿过产道,自己和车都异常痛苦。

让我觉得他维持着这份友谊,负担深重。

但他不觉得。

五年前,他出了一次车祸,大难不死。此后,对自己的东西就看得很淡。

「这趟去哪儿?」

「贵州贞丰。一个布依族的巫医告诉我,双峰就在那里,这次准没错。」

他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要去就去吧,我懒得劝你。」

2

我是十年前在南京认识的这名巫医。

那是一个天气闷热的夏日傍晚,他坐在竹溪镇一条无名水渠旁的榉树丛织造的阴影里。岁月让他和他面前的竹篮都变得黯淡无光,我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他旁边还站了个姑娘。

她裹着头巾,黑色粗布衣裳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绣花。如果说她精致的五官让那些绣花黯然失色的话,她裸露在衣服外白皙的脖颈和手臂,则多少让人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我心里估摸着他们也不是本地人,但还是故意走过去跟那老人问道:「老乡,知道油泵厂怎么走吗?」

「我们也是外地人」,姑娘倒是搭了话,「我师傅来这里是为了……」

「你也不是本地人?」,老人打断了他,用浓重的西南地区口音问到,「那你来干啥子?」

「导师让我来华峰油泵厂调试程序,说是很大的厂,这南京六合区的人都知道,结果我已经找了一天了,还没有找到。」

老人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找不到也不奇怪。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变了」。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准备从地上站起来:「我们一起去前面的镇上问问吧,顺便找个地方歇脚。」

的确,晚霞已经像止不住的血一般浸开了,无论如何都得找个地方过夜才行。那个姑娘看老人起了身,就弯下腰帮他仔细拍打掉衣服上的尘土,又顺手要去提起那个竹篮。她伸出的胳膊上细细的汗毛,在夕阳下泛起金色光泽,让我的呼吸变得急迫起来,心也跳得咚咚作响。因为害怕他们看出我的异样,我一把抢过了竹篮。

「你要帮忙啊?怪沉的,走到镇上可还要很远哟」,姑娘冲我吐了吐舌头。

「反正你们也要帮我找工厂在哪儿嘛」,我一边笑着说,一边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篮子里装的东西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但真的很沉。

当我们找到工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原来这个油泵厂和一个油嘴厂合并了,现在的名字叫「南京双峰油泵油嘴有限公司」。虽然一天下来漫长而闷热的寻找让我多少有些精疲力尽,但是「双峰」这两个字让我好像突然滑入了冰冷的泳池,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变得机敏而活跃。

负责接待的车间主任带我们去吃了顿饭,把我带到招待所门口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你要安排她和你住,还是和他住?」

「给我三间吧,最靠里的那间她住,中间的给这个大爷,最靠近过道的这个给我」,我指点着二楼的三个房间回答道。

进屋后,我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里,隔壁的房门好像被谁踩了一脚般发出了痛苦的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帘,无端地感觉接下来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经过。

果然,一个人影就像水晶球上命中注定的噩运一般,出现在窗帘上。只见它缓慢地起伏着往前动了两下,然后突然加速,一闪而过。

我踮着脚打开房门追了出去,却只看到那个老人提着竹篮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就在我充满疑惑地转身,准备回房间继续睡觉的时候,发现那个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吓得我魂飞魄散。她说,「你莫担心师傅」 ,然后就甜甜地笑了。那笑容好像是一种友好但坚定的暗示:老人出去干嘛,我不用问她,她也不会解释。

「这么晚了,你师傅他一个外地人出去找得到路吗?」

「没事的,师傅可是还活着的巫医里最厉害的,他到这儿来就是……」,说到这里,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停顿了一下,「反正,这里也有很多布依族。」

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带来了些许清凉,也仿佛带来了来自凛冽冬季拐弯抹角却令人清醒的寒意,就好像开在盘山公路上的汽车在还没过弯时提前按下了喇叭。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沉重繁复的民族服装,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懒洋洋的月色不怀好意地把一些光线和一些阴影恰当好处地投在她身上起起伏伏的不同部位,让我感到口渴难耐。

这真是一个好看的姑娘啊。

我决定不再纠结那个老人的事情。反正自从离开学校到各种各样的环境里调试程序,我就已经发现,人类所谓的对其他人的理解,无外乎是他们全部误解的总和。趁着夜色的掩护,我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身体,一边问道:「所以你们是布依族吗?你漂亮得不像是布依族的,倒是像那种临时套了件少数民族服装的女明星。」

「你也不认识几个布依族吧」,她的脸有点红,头也埋低了一些,这让她胸部美好的弧线变得更加引人注目,「我叫杨双,你可以和师傅一样叫我双儿。」

「你一个姑娘,为什么跟着个巫医到处跑来跑去?」,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巫术里的一种,是蛊术,要女孩儿练的……」,她聊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我们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继续这段闲聊,便陷入了沉默。但好像我们都觉得这沉默非常自然,甚至是恰到好处,因为它为我们包裹了很多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我进了屋子才发现,天已经快亮了,而我毫无睡意。直到今天,我还是经常梦见那个无眠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那个老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出现在餐厅。他把自己碗里的粉丝汤吃完,就拉着双儿一起来到我的桌前,递给我一张小纸条:「我叫王长峰,这是我的电话」。然后他有些不由分说地背起竹篮,扭头往厂门的方向走去。我看见双儿顺从地走在他的影子里,不时地回头看我。就在他们将要走出厂门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篮子已经空了。

两个星期以后,当我干完活也走出那个厂门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拨通了那个电话。很可能是因为这位叫王长峰的巫医身上那种寻找着什么的味道,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感觉。从此以后,我常常给这个老巫医打电话。如果能抽出时间,我还会去看望他,当然,我可能更多是为了去看看双儿。渐渐地,关于双峰的事情他已经耳熟能详,这之后他也开始给我出一些主意。但每次我们讨论起这个话题,他都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一种感觉,他不想让任何人,特别是双儿听到我们的讨论。毕业后,我的工作越来越忙,跟他的电话逐渐稀疏起来,这几年几乎算是断了联系。直到这次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才听到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我在贵州,我找到你的双峰了,你快来。如果你来了以后,找不到我,你打这个电话,找双儿。」

然后他给我一字一顿地念了一个手机号码。话筒里他的声音显得前所未有的干涩和遥远,好像那串数字不是来自他的声带,而是从那些已经被他用得干瘪瘪的内脏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到他如此的恐惧和紧张。

3

我是第二天凌晨出发的,到贞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让我们之前的那次通话也有了不真实的感觉。我只好按他吩咐的,给双儿打了个电话。双儿让我就用那个手机号加她微信,然后给我发了一个定位。

我开到终点发现,这是一个农家院子。房子有些老了,但是后院很大,摆满了崭新的蜂箱。在靠近蜂箱的一面低矮的院墙上,还钉着块同样崭新的牌匾,写着「成双蜂场」。牌匾后面的田野里,稻谷被铁器掳去已久,剩余的残迹也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斑驳不堪,只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沿着风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里是一线枯黄的山脊。

双儿看到我走进了小院,马上停下了手里的活,说:「现在是冬天,要给这些蜜蜂准备饲料,还得防寒。如果不够暖和,它们就会不停地摆动腹部,靠活动产生热量,直到把自己累死。这样明年春天的时候,打开蜂箱,就只会看到它们像沙一样叠成一堆的尸体。」

我怔怔地看着她。衰老毫不留情地袭击了她,让我记忆中那个美丽的姑娘像故乡那幢被拆除的中学校舍一般,无论是可供触碰的实体,还是里面包裹的温情,都变得荡然无存。

「怎么想起来养蜂了,是和你师傅一起?」

「不是。一年前,师傅带着我来到了这里,他说他要找的东西已经快找到了,自觉时日无多,是时候安顿我了。这个村里的女人很少,生活条件也不错。他很快就给我说好了这门亲事。我男人年轻的时候,是个泥瓦匠,慢慢做了工头,在城里干了很多工地,经济条件很不错。就是后来摔了一跤,所以有点残疾。」

「残疾?」

「哎,我和师傅之前也不知道。他摔下来,正好骑在了一段砖墙上,磕坏了,所以一直没有找到老婆。我也是结婚的那天才知道的,平时不怎么看得出来。晚上客人们还在的时候,他一直都很高兴。等人越走越少,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好像是担心着什么。等大家都散了,我们俩进到屋里,他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有点纳闷为什么他自己不脱,还以为他有点害羞,接着他就拿出了一个箱子……第二天天亮了他才睡下,床上到处都是血,我疼得连腿都合不拢。」

「那你师傅呢,他没管这事儿?」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我也是昨天才在电话里听他说,他和你都要来这个地方。可是,就在你来的路上,他们坐的船翻了。」

「他们的船翻了?」

「是的,师傅和我男人,他们都在船上。这是从这里去镇上最方便的办法。」

她好像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大一段话,但她讲述这些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并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刚刚弄完蜂箱的一双手也被她搓得又红又紫。然后,她在鸡舍里抓了一只鸡杀了,领着我走回了屋里:

「我们还是先做点儿吃的吧。」

4

吃完晚饭,双儿把我带到主屋后的一个房间,说:「你在这儿休息吧,或者,你想不想和我聊会儿天?」

「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接下来几天都得忙。我开了一天的车,也想早点儿睡。」

双儿没再说话,带上门转身走了。

窗外初冬的迟暮让庭院里的鸟儿也开始思索是否还要继续停留。我看到它们有些犹豫地蹦跳了几下,就叫来了无边的黑暗,任由它把整个房间塞满。这一切,让我禁不住想起另一次和死亡相关的黑暗中的寻找。

十几年前,因为喜欢的姑娘,我去买螃蟹。

那时我刚到杭州读书,之前没见过大闸蟹。吃了一次之后,我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玩意儿,因为和其他的食物相比,大闸蟹显得无可选择:几乎只有一种味道,甚至几乎只有一种吃它的顺序。这跟喝酒、编写软件甚至是生活本身非常一致:你如果什么都不舍弃,便什么都不能得到。但反过来,如果得到的不是那样厚重、浓郁的收获,所有的舍弃也将毫无意义。

所以我想买一些趁着国庆节带回四川。

「你要买最好的是吧,我带你去阳澄湖买」,踢完球一起吃饭的时候,江戈听了我的想法,一边扒饭一边说:

「你小子还挺浪漫」。

「怎么去,阳澄湖那么远。」

「我租个车,我们开过去。」

虽然我坚持应该由我来付所有的钱,但江戈还是先给租车公司付了钱,然后挑了个最便宜的面包车。「你还不知道螃蟹要花多少钱,车就我来把,我也挺想和你去玩一趟。」

江戈就是这脾气,在球队我们搭档后腰,每次我被人踢了,自己还没有生气,他就上去跟人干架了。

我们找附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三拐两拐,江戈就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我立刻感到和其他的车相比,这辆车开得异常缓慢。不断有车对我们打着双闪然后呼啸而过。江戈把油门重重地踩了下去,车却并没有跑得更快,反而整个车架开始像新冠病人的肺一样发出痛苦不堪的抗议声。大概三个小时之后,我们总算是下了高速,江戈说:「他娘的,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越来越多的车对我们更加疯狂地闪灯。

「这个鸟地方的人怎么这么没素质」,江戈显得十分愤怒,「老子也对你们闪灯。」

然后他在方向盘下面扳来扳去试了几下,垂头丧气地说:「完了,这个车好像车灯是坏的。」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也越来越少。江戈不得不把头伸出车窗外,努力地带领我们朝着导航软件上的终点慢慢靠近。一个急弯之后,道路再次变窄,两边的水塘和挂着大闸蟹招牌的农家乐渐渐多了起来,我和江戈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应该快到了吧,我都有点饿了,等到了我们先好好吃一顿。」

「我的肚子也饿了」,江戈说,「我买了点儿吃的在我书包里面你先拿来吃吧」。

我把他放在后座的书包拿过来打开,里面有一袋萨琪玛,一盒蛋糕,还有两盒牛奶。

双峰牛奶

看清商标的时候我吓得把整个书包一起扔了出去,江戈惊慌失措地踩了脚刹车后,我们停在了路中间。四周静寂无声,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好像被连人带车吞进了巨蟒的腹中。

「你干嘛啊?」,过了十几秒钟,江戈问我。

「你怎么买了两盒叫双峰的牛奶,你不知道,双峰对我来说是两个特别邪门的字。」

「操,整个杭州都喝这个奶的好吧,神叨叨的」,江戈搞明白我的担忧之后显得有些不屑一顾,「我还以为你看到鬼了呢。我现在就喝一盒给你看,你一个学计算机的,别这么疑神疑鬼。」

当他把吸管插进利乐包的时候,前面的好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就在他终于弄好,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喝着牛奶之后不到两秒,我就听到了「砰」的一声。事后我回忆,那声音很空洞,跟我想像中的车辆撞上什么东西的动静大不相同,反而像是谁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一套塑封的碗筷。接下来我就听到一句同样空洞的呼喊声,然后就是有人坠落在水塘里的扑通声。

我们赶紧下车并且报了警,这之后陆陆续续地赶来了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有保险公司,还有数不清的村民。尸体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最终被打捞上来的,这丝毫没有影响所有人围在那里陪着我们的兴趣。那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他的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模糊的骨肉已经停止了流血,好像被不知道怎么下口的野兽粗暴扒开的芒果一样,黏黏糊糊。

人群里立刻有人哭出了声。哭的人应该是他的母亲,她之前两只眼睛里还只是充满了自家孩子没联系上的焦虑,此刻则如同灌满了泥浆,没有一丝光泽。她的两只耳朵却精神抖擞地耸在那里,但所有人对她的安慰都被这对耳朵拒之门外,它们好像只想接受更加惨痛的消息。

后来我每次看到大闸蟹,总会想起这双眼睛和这对耳朵。

我从此再也没吃过大闸蟹。

5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天地间都是皑皑一片,偶尔有些黄色的岩石或者绿色的枝丫从厚厚的积雪下面冒出来,就好像这世间所有的真相一样,隐隐约约,躲躲藏藏。

双儿蹲着院子门口,把一叠厚厚的黄纸仔细揉皱,然后点着了火。我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根烟,她借着燃烧的黄纸,熟练地点上了。

「我得回去了,」

「你这么着急吗?」

「车也是借别人的,假也就请了两天。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嗯,我没有什么打算。我结婚之后就挺不习惯的,从小跟有师傅照顾我,他对我很好的。有一次,我就快睡着了……」,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好像昨天那个可以大段大段说话的双儿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我们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她总是欲言又止的夏夜。

「抱抱我吧」,她说。

我心中掠过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忧伤,但把她揽在怀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先问道:「你有没有听过双峰?」。

「双峰?」

「这附近有什么叫双峰的人、地方或者是东西吗?」

「没听过,不只是这里,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双峰,还是在南京,你带我们去的那个厂,不是就叫双峰吗?」,我松开她的时候,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到,「贞丰倒是有个很有名的景区,叫双玉峰,你是不是少记了一个字?」

6

一个日出接着一个日出,时间很快地流走了。就在我快要把她和很多东西一起忘了的时候,双儿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好像有个连续剧,国外拍的,叫这个名字,双峰。」

我打开她发给我的链接,果然:

《双峰》,是一部由马克·弗罗斯特和大卫·林奇创作的美国推理剧,这个节目吸引了一大批狂热的追随者,被列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视剧之一,并且被认为是电视剧中的一个里程碑式的转折点。这部电视剧的叙述借鉴了侦探小说的元素,但像林奇的大部分作品一样,超现实主义、离奇的幽默和独特的摄影手法,使得它那不可思议的基调,超自然的元素,以及对人物夸张的刻画令人耳目一新。

少儿编程应该教什么?

目录

<

呆宝昨天转了个我们友商的 PR 稿给我1

我看不懂第二点,什么叫教研优势「很明突出」,大概打错字了。

然后第三点好像把第一点里面的学得快又说了一遍。

所以加起来应该是说了,他们「广度和深度都更好,并且学习周期还更短」。

作为公司的产品和内容负责人,我想分享一些我对「广度」、「深度」、「学习周期」等等的看法。

然后,算是第一次比较系统地,说一下我为什么我认为少儿编程应该教的是「计算思维」以及「计算思维」是什么2

广度、深度和学得快

我挺喜欢读书和学习。

所以我对下一代应该怎么读书怎么学习,有相当复杂的态度

想要知道点儿什么然后改变点儿什么,大概是我到西瓜工作的核心原因。

在我看来,除非是自以为是的「广度」和「深度」,无论对于小朋友还是成年人而言,都是没法同时去追求的。

广泛的涉猎,更多是解决「为什么」的问题。

深度的钻研,更多是解决「怎么做」的问题。

那么教育公司,应该解决什么问题?

著名计算机学者,图灵奖得主理查德·汉明说过

Education is what, when, and why to do things. Training is how to do it.

我们是一家教育公司。

因此,我们并不把快速地培训小朋友学会「怎么做」作为自己的成就。

作为一名程序员,我也不觉得教这么小的孩子编程「怎么做」是对的事情。

我们关注的是「为什么」和「学什么」,因此,所谓的「有深度」和「周期短」,我们不追求。

如果说具体一点,我们产品的目标,是让小朋友能够掌握「计算思维」而不是「编程技能」,使得他们可以更高效地去定位去深入探索自己感兴趣的领域。

长久以来,人们认为成功需要天赋加上后天的坚持,就像托马斯·爱迪生说的:「天才就是 1% 的灵感加上 99% 的汗水”」。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把「天赋」和「决心」统一到一个东西:对某个主题极度的兴趣。 除非你有足够的数学天赋,否则你不会和拉马努金一样对在石板上研究数列有兴趣,因此兴趣代表了天赋;当你对音乐足够热爱,你也不需要多大决心,就可以像莫扎特一样从六岁开始花十年巡游欧陆,因此兴趣往往带来无需咬牙坚持的决心。

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兴趣往往代表着他们与众不同的竞争力。

他们在构建自己的过程中,我们希望常伴左右,我们不是一个「短周期」的培训机构。

但你可能会觉得,大部分家长都会在小学三年级之前,尝试各种各样的「兴趣班」,来识别和培养孩子的特长。

所以,孩子怎么根据自己的兴趣来构建自己,跟计算设备和「计算思维」有什么关系?

计算设备并不仅仅是工具

计算设备(computing devices)刚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品种,叫做 computer,翻译成「计算机」。现在的计算设备,包括了 PC、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甚至是手表、手环,它们的目的也不再是服务于计算,还叫计算设备全因为人类已经习惯。

这些设备目前还基本都接入了互联网或者物联网。

然而,信息时代,仅仅把计算设备当成工具的人,并不会具备更好的思维能力。

就好像电气时代,仅仅会打开电灯的人不会有好的思维能力一样。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我认识了大几千号的程序员。

我看不出他们作为一个群体,在思考、反思、同理心、思想开明程度等任何人类的认知领域上有明显优势。

甚至很多时候我的感受是相反的:工具的熟练习得带来的是生活里大量错误的认知或者类比。所以相当数量的程序员、科学家、艺术家,相处起来不如你楼下小卖部老板3

这大概是为什么梭罗说:「We have become the tool of our tools.」

工具不带来思维能力,甚至限制思维能力,但计算设备不是工具是什么?

Alan Kay 在《The early history of Smalltalk》里记录过 1967 年 Marvin Minsky 的一个演讲:

他对传统的教育方法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从他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 PiagetPapert 的思想。Marvin 的演讲是关于我们如何思考复杂的情况,以及为什么学校真的不是学习这些技能的好地方。很明显,教育和学习必须根据 20 世纪的认知心理学以及优秀思想家的真实想法来重新思考。计算机作为一个新的表示系统,将对处理复杂性,特别是复杂的系统,提供新的和有用的隐喻4

看来人工智能之父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就觉得学校无可救药,而计算机可以提供理解复杂系统的「新的和有用的隐喻」。

新的隐喻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

什么可以形成新的隐喻呢?新的媒介。

新隐喻与新媒介

比喻写得特别好的村上在《海边的卡夫卡》里,有这么一句:

世间万物都是隐喻。

当时我觉得,咦,村上你也读侯世达5

其实很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比如去年过世的 Jonathan Miller

自人类诞生以来,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胸部有规律的砰砰声,很多人都看过血管被切断时喷涌而出的血液。但只有在水泵发明后,通过把心脏想象成一个水泵,人们才理解了心脏的功能和血液循环。

既然人类通过隐喻或者说类比来产生新的思维方式,从而更好地理解和学习世界,是什么带来新的隐喻呢?

是媒介。

Eric Havelock 在《童年的消逝》里分析过希腊字母对人类文明的影响。在他看来,这种媒介引发了口头交流时代没有的革命: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其他古希腊人在他们的邻居们的书写系统还只是用来记录国王的生活、谷物的生产、天文的现象时,通过掌握流畅的读写能力,来进行现代化的思考。在过去的30年里,许多学者跟随他的足迹,成功地论证了被称为「希腊奇迹」——如此突然地诞生了民主、逻辑、哲学、历史、戏剧、反省等等——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功于字母这个新媒介的发展和传播。

希腊奇迹,不仅仅是古希腊产生了新的书写和阅读工具,更重要的是,产生了哲学的、科学的、历史的、法律的和道德的,基于新的媒介的新的思维方式。

这些思维方式贯穿了写作和阅读,写作和阅读又继续强化这些思维,最终形成了我们所谓的现代思维。

联网的计算设备是怎样的媒介

新媒介会带来新的思维方式。

在没有文字的文化中,人类的记忆是最重要的媒介。谚语、诗歌和故事包含了世代相传的口头智慧。

所以当刚刚有文字的时候,最智慧的人还是孔子或者所罗门:在《论语》或者《列王纪上》里,崇拜者整理了他们(或者是别人)的箴言。

但是一旦文字系统得到升级,特别是有了印刷技术,记忆或者说记得多少不再是关键,写作者也开始追求逻辑的组织和系统的分析,而不是谚语箴言里单薄的智慧。

每一种媒介,看起来给我们携带的是无差别的信息:从书籍到电报,从电报到电视,从电视到网络。但每一种媒介,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我们如何使用我们的身体,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我们如何构建我们的观念。

这就是 Marshall McLuhan 说的「媒介即信息」的实质。

那么,计算设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媒介呢?

不容乐观的现状

关于联网计算设备这个新媒介对人类的影响,各种批判已经太多了

每个人,应该都能感到它对人类思维方式的改变。

我讲几个我担心的点。

一个是劣币驱逐良币。比如个性化的推送,让你的偏好或者偏见在被无限循环地加强。比如八卦过多:各种网站、App 和微信群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八卦,人很难不去关注,因为这是人类基因里的需求。但我们基因里有八卦的需求,是因为它取代了猩猩时期的互相梳理毛发。通过分享和接收八卦,你在另一个人之间建立了一种社会联系。然而,当少数人通过新媒介以夺取我们注意力为目的,疯狂地异步地提供流言时会发生什么呢?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关系被建立。再比如,大量的暴戾的无知的攻击在泛滥,真正有意义的批评在消失,甚至真正有意义的观点也在消失。

一个是隐私的丧失,和随之而来的诚实的丧失。当我们在网上的时候,展示的是我们希望被认同的东西: 我讨厌它这种强制的表演成分。无时无刻不在的新媒介的问题是,这种表演性的生活,以前只需要那些真正生活在公共场合的人——明星、名人、政治家——承担,现在成了全人类的负担,因为只要在网上,就是在公共场合。人人无时无刻地在模仿和学习,网络上到处是的高谈阔论和赞美诗。实际上,没有隐私就没有诚实,而隐私不像我们的手和脚,它是一个概念,于是保护起来就更难:什么是隐私,已经不是自己说了算。

最后是随便谁都能说一嘴的、口头交流的社会的回归。人类社会形成已经有20万年的历史了,但是在大部分时间里,作为一个社会,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被认为是进步的。直到几百年前,出现了科学思维。科学需要一个社会到一定的文明程度才会出现,因为再优秀的个体,也只喜欢自己认定的思想和理论,从而因此陷入圈套ーー大部分调试工作必须由他人完成。但是,为了使社会发挥这样的作用,整个系统必须超越我们的基因缺陷,以一种原则去运作。过去的几十年,新的媒介已经代替了大量日常的阅读和写作,使得世界重回口头社会: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大多数公民能以现代化的思维去思考,而不是回到希腊之前的状态,这根本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和这个新的媒介建立的连接,都是相当有害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

理解认知发展的一个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的隐喻来描述它。我们可以把心脏想象成水泵,但我们的认知是什么?Piaget 的四阶段是最著名的以生物发展为隐喻的阐述,John Dewey 提出了一个以 growth 为基础的体系。但它们都不够好。

如果说现状是计算设备作为一种新媒介,被我们人类用偏了,那么它本来能带来什么新的思维?

计算设备里,构建世界的成本很低,互动性很好,反馈很快。Feynman 说,「What I cannot create, I do not understand」,它会是一个可以让人更好地进行 create 的媒介吗?

再想想下棋,比如围棋。当你学习围棋时,首先要学会很多规则,来从小局部去阅读棋子的组合:黑色在这里,白色在那里,往哪里下是可以的,往哪里下是有利的。

然后,随着你的水平逐渐提高,就要学会从远处看:你不是 alpha go,无法进行全局的计算,从远处看的时候,使用的是直觉。

围棋,以及很多类似的东西,都是当思维复杂度趋于极限,我们的脑子就要开始变得紊乱的情况下,逼我们调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

离散和连续。

理性和直觉。

这种切换难度非常的大。那么掌握计算设备,或者说,具备计算思维,可以让我们更好地应对复杂度,从而更深刻地理解这样的世界吗?

我还没有答案,但我隐约觉得我们的产品应该是一个软件+硬件的协同环境,让孩子掌握什么应该交给机器,什么应该交给直觉。

  1. 自己弄了个硬件玩玩

但即使没有答案,也很容易理解,把计算机当成工具,学习编程这个技能,就想掌握计算设备这个媒介,从而具备计算思维,是不现实的。这就跟光是学习阅读和写字,可能并不会写文章一样6

阅读和写字需要掌握的是规则和工具,但写好文章,思维方式才是关键。

所以,困难不在于让孩子们喜欢我们做的课程,或者学会编程。孩子喜欢任何课程,因为他们喜欢做事情,即使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当我们给他一个计算设备,他会尤其喜欢,因为反馈太快了,他可以跳过做其他事情需要的大量基本动作的枯燥练习。如果光是学这样一个技能,完全可以等高中大学开始,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才开始正儿八经地编写商业化的程序。

困难的是要确定在一个小朋友具体处于什么发展水平上,然后根据他的水平,提供什么样的内容,渗透什么样的想法,渗透到什么程度。尽管已经有了几个世纪的经验,我们可以看到在阅读、写作、数学等等领域,这个困难仍然存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顺序和深度,以及什么形式,来传授伟大的思维方式?

什么叫做掌握了这种新的媒介,形成了计算思维?可能当他们听到新冠这样的瘟疫,能立即知道这种灾难的指数特征以及早期行动的重要性。然后他们可以来到计算设备前,流畅地建立一个疾病的模拟系统,并用它来跟接下来真实世界里发生的数据进行比较,从而理解事情发展的趋势,就叫形成了计算思维。

印刷机是工具,但书不是。

钢琴是工具,但音乐不是。

我希望我们的产品让孩子们能够深刻而流畅地把计算设备作为媒介去掌握,就像文学、数学、科学、音乐一样,成为他们理解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交互的一种新的思维方式。

我希望我们的小朋友能「code to learn」,而不是「learn to code」。

  1. 一开始我其实觉得「计算思维」的提法是不对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只是觉得周以真的「计算思维」的提法是不完整的。 

  2. 如果非要我评价,我想起歌德说:「探索中的同行者,应该学会分享发现的喜悦,而不是徒劳地宣称自己比别人干得更好」。但人类,即使是优秀的人类,也很容易被自己局限,情绪、认知、格局。所以,牛顿曾经劝大家,直接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就看得更远。但在互联网或者广义地说,在整个技术产业里,现实情况是大家常常站在,或者说是踩在彼此的脚背上。认真地研究,开放地分享,不断地进取,可能是更好的态度。 

  3. 其实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标准衡量的话,很多专业人士对自己专业内的认知和对生活的认知一样糟糕。 

  4. Alan Kay 去听 Minsky 讲 Papert 和 Piaget 对自己的影响,这件事情本身可能就说明了为什么现有的计算机科学的理论都是在上个世纪 60 年代左右奠定的,后续更多只是工程上的优化:因为当时没有人是「计算机科学家」。 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带着许多其他的知识和兴趣参与其中,他们有研究认知的,有研究物理的,有研究数学的,然后他们试图搞明白「计算机是什么」,他们用大量其他领域的东西来进行类比。而一旦进入工程领域,就很难有范式上的创新。因为工程就是关于优化的,如果没有牢牢地锚定在所处的上下文中,就谈不上如何优化。 

  5. 侯世达有本书叫《表象与本质 : 类比,思考之源和思维之火》,他还有篇文章,名字就叫 Analogy as the Core of Cognition。他的书读起来很有意思,有空可以专门写一下。 

  6. 浙江今年满分作文引起的争议说明了,文字和句法只是形式,文章里面的思想才是关键。但思想只能通过思想产生,好的思想产生更好的思想。如果我们在一个不允许思想产生的环境里强调文字,我们就会得到这样的满分作文。这不是孩子的问题,这也不是老师的问题,这是体制的问题。在我看来合格的语文教育就是让学生可以随便找一个《人民日报》的社论,然后写出一篇观点清晰的文章对它进行批评或者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