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卑鄙是失败者的通行证

最近有不少奇葩事儿发生,有本座亲历的,也有朋友遇到的。

有个别的,还请了律师。

这社会总让人怀疑,是不是卑鄙才是通行证。

我先说结论,那就是在现代社会,取得大成就的人基本不是卑鄙的人,相反,往往很懂得利他。

也许有例外,但是我想不起来。

有人想起来乔布斯,但我记得好像他是有病,跟牛逼顿一个科室的。

有人说不是有挺大的房地产集团老板猥亵幼童吗?

我们这里说的卑鄙,更多是下作,爱算计,为达成自己的目的心狠手辣。

犯法的人应该受到法律的严惩,卑鄙更多说的是做事昧良心。

别误会,我不觉得有良心的人很多。

萨拉马戈对自己所在的时代十分不满,他在书里写道:“我们都是混合物,一半冷漠无情,一半卑鄙邪恶”。

满世界基督徒对他这话颇有意见,那时候幸亏没社交网络,不然得被骂死。

事实上,互联网向人类展示的一个主要部分就是人类其实没啥良心。过去,只有名人或者专家才能够发布自己的意见。现在,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对某事某人进行评价:于是以前人类假装出来的良心露出了马脚。

但我始终相信现代社会里,“小胜靠智,大胜靠德”。

之所以说现代社会,是因为scar同学说,李世民不就很卑鄙吗。

我觉得李世民不是个案。人类近现代以前的大部分历史里,成功意味着控制稀缺资源。人们通常通过斗争来取胜,并且是在零和游戏中的残酷斗争来获胜。

在大多数有这种历史观或者价值观的人看来,卑鄙不是障碍,反而可能是一种优势。所以你想起过往的著名人物,往往除开那些靠自己的头脑靠创新就脱颖而出的科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大部分都有残酷无情的一面,除非你知道北周武帝宇文邕。

但这些随着历史推进都在逐渐改变。

越来越多的竞争不再是零和的。越来越多的人不是通过争取控制稀缺资源,而是通过创造新事物而获胜。

这当然可能是因为虽然我认识很多人,但基本只认识在某些领域的成功人士:创业者,工程师,学者,教授,运动员,企业高管,以及罗主任这样品学兼优的政府官员,于是造成了认知偏差,认为其他领域的成功人士都是一样的。

但我决定保持乐观。

以前我以为对冲基金经理挺卑鄙的,看完《亿万》之后,好像应该也有不少不是。

以前我以为大多数毒枭都是卑鄙的。看完《绝命毒师》之后,好像应该也有几个不是。

可能还是有一些领域被卑鄙的人统治着,但他们掌控的世界在不断萎缩。

为什么?首先卑鄙会让你变蠢。

这是我讨厌互联网公司“打仗”的原因。

人在“打仗”的阶段永远不会是处于最佳工作状态的阶段,因为“打仗”总是会出现各种情况。你不是通过一步步闭环一个具备整体设计的想法,而是通过各种办法,包括卑鄙的办法,来获得大量特定条件下的局部最优,最终获胜:这个过程里面卑鄙的人也许很有用。

而且战斗一旦开始,是没有办法停下来的:你想通过战略来获胜,仍然要去面对对手的各种手段,这对在乎自己大脑被用在哪里的人是非常痛苦的:你感觉自己的大脑转得很快,琢磨的却不是自己想要琢磨的事情。

没有哪个公司会通过打仗赢得最后的胜利:好的公司通过跑得更快更好,而不是停下来去打仗,来脱颖而出。

另一个让卑鄙的人失败的原因是他们无法让最优秀的人为他们工作。

他们可以聘请那些因为需要工作而忍受他们的人,但最好的人还有其他选择。

好的人对于公司特别是早期公司实在太重要。

我最近开始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打算搞个新公司。

我问很多朋友对我有什么建议的时候,发现大家的反馈很集中:你太清高/太爱惜羽毛/太在乎照顾别人,这让我一度以为这是他们同情我脑子坏掉了,在这样的外部环境下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出来创业,不好意思再骂我,就换个方式夸我(你看我也不高尚,挺不要脸的)。

直到有一个特别熟的朋友说:“我强烈不建议你自己做CEO,你不够卑鄙。”

这又让我想起来之前有一个研究星座的人说,天蝎特别适合做CEO,因为他们阴险。

于是我就想反抗几句。

建立任何伟大的东西,总是需要被一种精神内核驱动的。最终成为富豪的创业公司老板往往不是金钱驱动的,金钱驱动的人会把收购或者上市当成自己的终点,却往往跑不到终点。

我不止一次听创始人们说,创立的这个公司本身就是一个他要卖掉的产品。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说这样就不好。

但能够跑很远的人是有其他东西驱动的,比如,改变这个世界。

它听起来很虚,《硅谷》专门嘲笑过这些人,但很多时候创业是需要这么盲目的爱的。

爱如果都不是盲目的,这世界也太讨厌了一点。

想通这些对我也是一个特别好的事情,因为我收到这么多希望我变得不那么理想主义的建议,总需要找点儿理由大大方方告诉自己爱咋咋地。

不仅如此,我现在还可以反过来教育别人,不要变得“卑鄙”。

因为长期来看,卑鄙只会带来失败。

记一次生日

call me by your name

除非你想活得超出阎王爷的审批权限,世界上唯一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只有年龄。

所以我说过,成年人过生日,往往心情复杂。

到了中年,情况更易不堪。难得有契弗这样的家伙摊开纸写我们,多半就是38岁83公斤,穿四角泳裤参加部门水上乐园趴的那堆。

头发稀疏,肚腩肥厚,不会游泳,无人搭讪,一脸寂寥地坐在池边地垫上。

说起来没有大问题,却又如同脚下那一池黄绿,前调是84消毒剂,中调有橡胶游泳圈的霉味和浅水区暖洋洋的微弱尿骚气,后调是琥珀、麝香、雪松等一切因为过气所以性状趋于稳定的物质。

大家当然也都没有放弃。

每天一上网,就能看到不少人在追求平淡,甚至有挺多成功人士,在追求磨砺。这想法大概也源远流长,古有老庄,近有尼采,What does no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嘛,平淡是真,吃苦是福。

听起来很带劲,但花钱去珠峰,可能只是添堵。更不用说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苦修和压力通常对人类有害,过度自律,没有困难制造困难,容易焦虑、抑郁和心脏病。

人生苦不苦都短,别对自己那么过分。

更多人想过得幸福一些。

但幸福这东西,本身太有问题。那帮觉得吃苦就是幸福的人不用再说,为了搞清楚大多数人怎么就幸福,人类搞过研究,搞过指数,甚至搞过公式,还是没搞定。我今年看过Gary Saul Morson的一篇超级长文,细究几代俄罗斯巨匠对幸福的不断探索,最后结论好像是,这东西太神秘了。

我觉得,可以放弃。把这种东西当目标去追求,不如瞄准别的东西,可能顺手就得到了二两幸福。

那瞄准什么?今天蒙爷问我生日愿望,让我记起来刚满三十岁的时候,想写点小说。

如果有人来问我原因,我会臭屁地说,你看,科学和工程的发展,从不会因为某个人延迟太久。没有牛顿,会有莱布尼茨和惠更斯;没有Jeff Dean,会有王若愚。但如果达·芬奇跑去安吉亚里打仗,肯定就没了《蒙娜丽萨》;如果司马迁没有及时止血,肯定就没了《太公史记》。

别生气,在内心里,我当然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类瑰宝。写点东西,一方面是类似Pennebaker在《Opening Up By Writing It Down》里说的那点儿意思:跳舞也好,唱歌也好,别人的歌舞毕竟是别人的,没有自己写出来酣畅淋漓。

更多还是好奇自己究竟能够写成什么样。

达芬奇大概是一个季度的OKR长这样:

  • 测量米兰及其郊区
  • 请教数学老师怎样把三角形化为(相同面积的)正方形
  • 请教Giannino the Bombardier,费拉拉塔楼没有洞眼的外墙是如何建造的
  • 问Benedetto Protinari,佛兰德人如何冰上行走
  • 请教专家,如何修复伦巴第式的水闸,运河和磨坊
  • 按照法国人Giovanni Francese传授的方法测量太阳
  • 描绘啄木鸟的舌头
  • 给猪肺充气,观察结果是长度增加,宽度增加,还是两者都增加
  • 每周六到澡堂子里去,观察那里的裸体男人

天才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一直在鼓励着我们这些普通人类不断去学习。但这大半年,我就像一台无法对焦的相机:生活中当然充满了各种欣喜和幸运,也有很多好风景。按下快门,却总是错位和模糊,让人感受到的,常常只是时间的流逝。

所以又准备重新出发了,很多人劝,说外部环境不好,说好好守着胜利果实。

但我还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