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如何带娃

是一个全世界人民,特别是苦逼的中间阶层人民,亘古不变的热闹话题。

昨天,远在LA的陈明同学分享了一个关于如何带娃的TED讲座

讲座里面酷似乌比·戈德堡的阿姨把那种生活在完成家长制定的无穷无尽的计划中的小孩,叫做checklist children。她认为这些家长进行的是过度抚养(不知道这么翻译over-parenting是不是正确),并对有此遭遇的小孩致以了深切的同情:因为总是被安排,没有自己成长的空间,这些小朋友们感受不到父母对自己的爱,从而也就没有办法正确地认识自己和爱自己,于是更加没有办法好好对待别人和爱别人。

这时候下面的观众应者寥寥,大概跟本座的心情是一样的:“这很有道理,然而社会竞争如此激烈,讲爱啊什么的并没有卵用。”

然而她给出的解决方案还是靠爱:“用无条件的爱,而不是checklist,来对待自己的孩子。”

其中有句话很动人:“我们每个人对待自己的小孩,不要想着他们应该读什么声名显赫的大学才争气,而是像他们刚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面的最初那几秒或者那几分钟一样纯粹就好了。”

大概是很多人都想起来了这最初的奇妙心情,从这句话开始,大呼小叫的支持声就一直不断了。

但我很怀疑这样的讲座对美帝中产社区里面拼得头破血流的家长们能有多少实际意义。

更不用说我大天朝的苦逼家长们。

本着治病救人要连根拔起的精神,不如本座来给大家开一铺权威猛药。

上周在nature网站上,我看到了一篇文章,讲述一个长达45年的天才少年跟踪计划SMPY,以及这个计划得出的结论。

这个计划的创办其实也挺偶然的:1968年的一个夏日,Julian Stanley接手了计算机系的一名神童Joseph Bates。这个来自美国巴尔的摩的学生在数学等方面遥遥领先于同龄人,于是他的父母送他到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学习大学计算机课程。结果他的水平超越了班上绝大多数成年人,在成为了他们的Fortran语言助教之后,表示课程有些无聊。

不知道该拿Bates怎么办的计算机系,就只好把他介绍给了因为在心理测量学方面的工作而享有盛誉的Stanley。为了了解这个小神童点了什么天赋,Stanley让Bates接受了一系列测试,包括美帝高考SAT考试。

测试的结果是,Bates的SAT得分远超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录取门槛。这一方面让Bates得以在13岁作为本科生正式进入这所大学;同时,他也成为了Stanley的“数学早慧少年研究”(Study of Mathematically Precocious Youth, SMPY)的“student zero”(跟EVA一样,都有零号机啊有没有)。

Stanley开启这项研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心理学领域最著名的纵向调查之一——Lewis Terman的“天才遗传学研究”(从1921年开始,Terman基于IQ测试得分选择了一批青少年受试者,然后追踪并为他们的事业提供鼓励)仅产生了为数不多的德高望重的科学家。而年少时因IQ得分过低而被淘汰的候选者里面,却涌现了包括晶体管的共同发明者、诺奖得主William Shockley,物理学家、诺奖得主Luis Alvarez这样的选手。

Stanley于是想找出更加科学的筛选和培养方式,用他的话说就是:“no more dry bones methodology”(拒绝血统论?呵呵…)。

这项随后持续长达45年的研究,也确实改变了天才儿童在美国被筛选和培养的方式。约5000多人在该计划中被持续跟踪,其中就包括了数学家陶哲轩和Lenhard Ng,Facebook创始人Mark Zuckerberg,Google的联合创始人Sergey Brin,以及音乐家Stefani Germanotta(我们都知道的Lady Gaga)等等成就卓越的人。

Nature的那篇文章本身挺精彩的,有志于培养天才儿童,和有志于不培养天才儿童的家长,都可以仔细读一下。这里只摘大概是家长们最关心的。

它最主要(大概也是最有争议)的结论非常简明:

Such results contradict long-established ideas suggesting that expert performance is built mainly through practice — that anyone can get to the top with enough focused effort of the right kind. SMPY, by contrast, suggests that early cognitive ability has more effect on achievement than either deliberate practice or environmental factors such as socio-economic status.

也就是说,虽然长期以来人们坚信要在某方面有卓越表现,主要是靠后天不断努力练习。但这些数据却说明,天赋比努力和环境都重要:就像有些人并不需要练习就可以在某项运动中轻松取胜一样,有些人其实不需要特别努力就在某些学术领域非常厉害。

以此为基调,研究还提出了“有天赋的小孩就要特殊培养,和普通教育分开,不然就出不了成绩”这个同样充满争议的论断。为了应对诸如“跳级会让孩子心理出问题”这样的论断,他们甚至专门对跳过一级的儿童和同样聪明但未跳级的对照组进行了比较,并指出前者获得博士学位或专利的可能性比后者高出60%,而且在取得成就之后活得非常健康。

这些孩子通常并不需要任何有创新性或者新奇的东西。他们只需要尽早获取年龄较大的孩子已经接触到的内容。

文章后面花了不少篇幅去讨论当“天才是可以被挑选,被培养,并取得成效”这件事情被证实之后,不同社会,特别是不同社会的教育界相应的反应。比如中东和亚洲就更愿意把所有资源向前面这1%的孩子倾斜,成绩不好的小孩儿没人理;而欧美就有些反过来,为了班上最慢的孩子跟上,老师可以调整节奏来让全班适应他一个人:

“the focus has moved more towards inclusion”

这里的inclusion用得很妙,杰出的孩子是exclusive没错,但作为普通人的学校,任务是要带上大家。

今天我们要怎样做家长?

社会要怎么对待不同能力的小孩是教育界的话题。我们自己要怎么做家长呢?

个人觉得,在接受天赋比努力、比环境还重要之后,家长可以做的最主要的转换就是,从让孩子“练出一身特长”,到“找到特长所在”。

不要觉得你的小孩不是那顶尖的1%,SMPY的研究者也说, 他们找STEM栈(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Mathematics)厉害而已,其实很多别的小孩有别的天赋。

生产力发展到今天,特别是拜互联网所赐,现在要体验某个领域,比以前的门槛低了很多很多。有了VR,AR等技术之后,低成本的沉浸式的体验也会走入千家万户。

与此同时,要学习某个技能的门槛比以前低了更多。一方面,获取信息极为便利,大多数领域的基础学习都可以免费完成;另一方面,检索和调取信息非常高效,花在“背”这部分的时间大幅度缩减。

因此,找到你的小孩适合学什么大概成了整个作为家长在教育里面要解决的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过去的家长大概养小孩儿是跟样盆景差不多的:按照自己的科属、盆子的大小和见过的实例,家长对自己的孩子不断施肥、除虫、修枝剪枝。这当然很容易就会有TED讲座里面说的over-parenting的问题:毕竟这盆景再好看,究竟是家长觉得拿出去风光,还是小孩子自己觉得舒服,很难讲。

今后就更应该像养野花…先呼啦啦长得满坑满谷…然后再去收拾。

要做到这样,略不容易。

不过nature那篇文章里面正好给出了八项让“聪明的小孩既快乐又有成就”的具体建议:

  1. 让孩子体验各种不同的事物
  2. 当孩子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或天分时为他提供发展兴趣和天分的机会
  3. 除开关注孩子智力发展,也要关注他精神方面的需求。
  4. 通过赞扬他的努力,而不是能力,来帮助孩子形成成长性的思维模式。
  5. 鼓励孩子进行智力上的冒险,并放宽心态对待,让他们学会吸取失败的经验。
  6. 切忌贴标签,被贴上神童的标签可能造成精神上的负担。
  7. 和老师合作满足孩子的需求,聪明学生通常需要更难的学习、更多的支持或能按自己的节奏学习的自由。
  8. 检验孩子的能力,这可以作为要求超前学习的佐证,也有助于及时发现失读症、过动儿之类的问题,或者社交和精神上的困难。

英文的形容词排序

其实也是中学的时候很困扰我的事情。当时是背老师说的口诀:“限描大形新,色地材用名”,也就是“限制性形容词>描述性形容词->大小->形状->新旧->颜色->地域->材料->用途”。

后来在大学里面听其他省的同学说,他们老师讲的是“限数描大形,新色国材名”或者是“总限观,大形令,色国才”什么的。

但其实做题的时候,硬背这些用处不大:一般读起来顺口的就是对的,所谓“语感”。

今天才知道,原来对于真正的英语国家的人,他们也是凭感觉在说的。《剑桥词典》是这样说的。 Mark Forsyth在The Elements of Eloquence里面却讲了另外一个顺序。

他说《魔戒》作者托尔金在7岁就写了自己人生第一个故事《a green great dragon》(绿色大龙),拿给他妈妈看。妈妈告诉他说:“绝不可以说green great drgon,只能说great green dragon(大的绿龙)。”

托尔金因为妈妈的话受了很大的打击,好些年都没有再写东西。

于是他接着写到:

...adjectives in English absolutely have to be in this order: opinion-size-age-shape-colour-origin-material-purpose Noun. So you can have a lovely little old rectangular green French silver whittling knife. But if you mess with that word order in the slightest you'll sound like a maniac.

但很快就有人向作者质疑,比如虽然“lovely little boy”是对的而“little lovely boy”是错的,但“big bad wolf”却是对的而“bad big wolf”是错的。比如虽然“big old oak”一般是对的, 但Yosemite国家公园里面可就有一条路就叫“the Old Big Oak Flat Road”。

一路搜索很快就被导到Language Log的这篇文章,它列了好几个有趣的paper:

Richard Sproat和Chi-lin Shih合作的“The Cross-Linguistic Distribution of Adjective Ordering Restrictions

Alexandra Teodorescu写的“Adjective Ordering Restrictions Revisited

Stefanie Wulff写的“A multifactorial corpus analysis of adjective order in English

其中燕姿(燕姿是叫Stefanie么)的结论特别有意思:

This paper is concerned with the question of which factors govern prenominal adjective order (AO) in English. In particular, the analysis aims to overcome shortfalls of previous analyses by, firstly, adopting a multifactorial approach integrating all variables postulated in the literature, thereby doing justice to the well-established fact that cognitive and psychological processes are multivariate and complex. Secondly, the phenomenon is investigated on the basis of a large corpus, rendering the results obtained more representative and valid of naturally occurring language than those of previous studies. To this end, corpus-linguistic operationalizations of phonological, syntactic, semantic and pragmatic determinants of AO are devised and entered into a Linear Discriminant Analysis, which determines the relative influence of all variables (semantic variables being most important) and yields a classification accuracy of 78%. Moreover, by means of the operationalizations developed in this analysis, the ordering of yet unanalyzed adjective strings can be predicted with about equal accuracy (73.5%).

也就是说,在分析了大量的文本之后发现,两个相邻形容词符合固定排序(可以被算法命中)的概率只有73.5%:考虑到两个东西的顺序,随便定一个去猜也是50%的命中率,这基本上就说明没有什么固定的顺序嘛。

那为什么有些形容词的组合确实是固定的顺序呢?比如”bigger and better”,比如”back and forth”。Copper和Ross写的”World Order“里面说:

In each of these cases, and in numerous others, the ordering of the two conjuncts is rigidly fixed in normal speech. We will refer to such cases as "freezes". Abraham (1950) and Malkiel (1959) have treated various aspects of this phenomenon. Our own study in this area has focused on two related problems: (1) the problem of trying to specify the types of linguistic environments in which freezes are apt to occur; and (2) the problem of specifying the rules that determine the linear order of two or more fixed conjuncts in particular frozen environments. Although our goal of solving these problems seemed manageable enough at first glance, we have been continually smitten since our initial attempts to tackle these questions by the enormity of the freezing phenomenon itself. Currently, we believe that the study of freezing touches rather directly on matters that extend to a variety of both linguistic and psychological issues. We report below our preliminary progress on this seemingly endless journey. which we hope will eventually culminate in a fairly explicit theory of freezing and its relation to the variety of mental factors we explore here.

啊哈,所以他们研究了半天是说:“本来各种顺序都在被使用,但是突然其中一种顺序就被freeze下来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组合固定下来了,这个跟语法没关系,也许是心理学范畴,希望有天我们会懂。”

本座觉得其实也不难懂。语言就是被用的多的就有生命力。本来哪种顺序都可以,因为一些有影响力的人或者地方用了其中的一种顺序,这种顺序就流行起来,别的顺序就渐渐消亡。就好像“喜庆祥和”和“祥和喜庆”估计都是可以的,但是你看了二十年春晚,当然就会觉得“祥和喜庆的夜晚”有些怪怪的。

现在有了互联网,这种现象应该会更厉害了吧。

也多亏了互联网,我们今天要弄明白一个东西,实在是比以前容易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