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2017年终总结

Don't touch me

今天是本周的最后一天,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前不久在老东家Myriad的“最后一次”年会上发了些言,也想说说“最后”以及我想怎么对待时间的。

没太准备,所以紧张,讲得比较零碎。

不过确实挺难讲明白。

卫豆今年走了,我站在冰柜前,身后哭声一片。当时我在想,学物理的他,一定明白,时间本是虚妄。加上人为的度量,诞辰忌日,就都有了年月,才让大家觉得喘不过气。

“最后”也是度量的一种,说到底,概念而已。

但大多数人面对概念总是手足无措的。

欧文·亚隆说,人生的困扰大都来自四个方面:不可避免的终结,内心深处的孤独,求而不得的自由,以及生活并非如幼年受教育时被告知得那么充满幸福和意义。

终结、孤独、自由、幸福和意义,都是概念。就好像我们想让开发过程“敏捷”,敏捷却只是manifesto里的概念。

缺了具体步骤,实践时就会手足无措。

手足无措的人,容易投靠规则。

按说每个人都不一样,环境也一直在变化,但选择公认的规则,总是轻松一些:不知道怎么“敏捷”,我们就按照“写backlog,拆story,跑sprint,开站会”的规则来吧。

白石老人刻过一枚多面印,其中的一面是“恐青山笑我今非昨”,广为流传。

另一面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大多数人说自己不喜欢被套路,其实未必。

今年也是人工智能的大年,热热闹闹,咋咋呼呼。

看了听了参与了很多场讨论,说什么时候就要出现super intelligence,奴役甚至是消灭人类。

我觉得这样的讨论早了些,但是人和机器的融合,其实已经发生,只是你未必察觉。

比如手机就完全成为了我们的新器官,它没电了,你比自己扁桃发炎了还难受。

新器官带来的问题人类也在适应。

一方面,因为I/O设备变了,CPU还是老样子,那么多想看的书,那么多想听的歌,那么多想追的剧,考验着你的眼睛和大脑如何消受。

另一方面,这个I/O设备给你导入的信息都是“套路”过的。Google当年决定关闭reader的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们看什么都会是丫们“推送”而不再是我“订阅”的了。

在国内这情形还要复杂一些:已经成为主力的00后们不但出生后就学会了滑动解锁,并且某道墙那个时候就已经修好了。

大数据和信息技术在人类生活里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这一点是逆转不了的,我们通过算法打车,通过算法觅食,通过算法选择或者被选择。

怎样才能不被概念压迫,不被算法套路,活得像个人样呢?

毕竟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没有一出生就和机器融合,“纯粹的”人类。

我觉得,最好经常花一些时间,吃点儿不健康的食物,看点儿不健康的小说/电影,做点儿不健康的事情。

这话容易被误会。

正好最近看了一部不健康的电影(其实原著小说更不健康),叫《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让我觉得可以解释得更具体一些。

电影里面有一段是埃利奥的父亲讲他羡慕儿子的,算是整部片点睛之笔:

我可能曾经很接近,但我从没有过你们所拥有的。总有什么,牵绊着我,挡在我前面,让我无法坦然靠近对方。怎么过这一生是你的事情。只是你要记住,我们的心和身体只被给予这一次。在你察觉之前,你的心就会变得疲惫,而你的身体,总有一天没人会愿意多看一眼,更不要说想靠近它。现在你可能感到难过,痛苦。别怕,别逃,更别忘了你感受到的快乐。

我不知道在朋友圈晒18岁照片的大家有没有类似的感觉,但首先,对真正重要的人和事,我们要多些赤子之心。

这应该不难,但又很难。

所以我们常常羡慕小孩子。

其次,就是要保持学习能力和创造力。

电影里面有一段是埃利奥弹吉他,奥利佛觉得好听,埃利奥就用钢琴给他弹了这段曲子的变种,“李斯特弹巴赫”和“布索尼弹的李斯特的巴赫”,他乐在其中,结果奥利佛觉得他乱来转身走了。

这应该算导演留下的两个人没有办法在一起的线索。

当人停止创造的时候,才能就不再重要,剩下的只有品味。

巴赫比“布索尼弹的李斯特的巴赫”好听就是品味。

“油腻的中年人”充满了各种好品味,但品味其实也是规则的一种,会让人变得狭隘,对规则外的事物充满排斥。

人应该因为创造了好东西,而不是消费了好东西,感到骄傲。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概念所压迫。

2018年,我祝自己继续努力,带着赤子之心,创造更多好东西。

也祝所有的朋友们,过得快活。

35-01 However

35故事集

李然一开始是我同事。

比我后来,小我一轮,人很聪明。

干什么都很厉害。

很快就升了总监,但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不像很多有了点儿成绩的人那样,狂热地追求「道」和「术」。

人挺实诚,讲话不绕圈子,照顾大家也尽心尽力。

唯一奇怪的是他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叫 However。

「我不想大家叫我李总,叫我然哥你们很多人又吃了亏,就叫我 However 吧,这样我就和所有的理发店技术总监一样,有个英文名字,洋气。」

问他为什么是 However,他说,这不就是「然」么。

在他管理的员工里,我很平庸。

和他熟悉起来完全是因为踢球。

在工作中总是掌控着局面的李然,球场上同样如此。有时候我们会跟他开玩笑说,什么都被你占着了。

当然不是。

大概三年前的时候,他给公司请了两周年假,说要去旅行。

这绝对非比寻常。

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真有工作狂,就是因为李然:常常见他,夜里三点才提交了代码,早上七点就在回邮件。

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疲倦的样子。

几乎连午觉都没睡过。

在他休假前最后一次例行球赛后,我忍不住问道:「从来没见过你休长假,这是要去哪儿啊, However 。」

「正好也想跟你商量呢,其实是去医院。」

「医院?」

「医院。并且需要人陪着,处理一些东西」,他拧开手里的矿泉水浅浅地喝了一口,「但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家人,有空?」

「当然。」

「这是惹了那种麻烦,需要带女孩子去处理的节奏?」,我心里想,「这行的男人果然风流,前段时间保洁在会议室里捡到内衣的传言看来也是真的」。

据说是湿漉漉的桃红色 T-back V-String 呢。

接下来场面就有些尴尬,一直到他家楼下,我都没有怎么跟他说话。

虽然我认可生活不会像程序一样,充满逻辑和条理,按照规矩,有序执行。

但这方面的荒唐举动,难免会引起我的反感。

可能有一些嫉妒也说不定。

什么都让他占了。

不过,去医院的那天,不满的情绪就都消失了。

人一旦接受邀请参加某项秘密的任务,无论前方是福是祸,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幸福感。

出发之前,我甚至还颇为体贴地主动给他打了电话:「需要我处理的,是不是有人要去看病,但你不方便露面陪伴?如果是这样,你给我联系方式,在家里等我的消息就行。」

电话那边沉默不语。

「我办事你可以放心。」

「那也请你放心,要看病的人就是我。」

原来是要做肝脏移植。

「大学毕业的时候发现染上了肝炎,C型,也就是常说的丙肝,可能是某次献血的时候被感染了。」

「没有好好去治?」

「这东西无法根治,麻烦主要在于如何去藏。」

「也是,虽然丙肝不会通过一般的接触传染,但还是很容易不被当正常人对待。」

「自己平时很注意,尽量独来独往。大概老天看我可怜,运气也还不错,刚刚肝硬化,就遇到一个人要捐献自己的全部器官。」

「好歹是个大手术,不让家人或者公司知道?」

「不想家里担心。公司那边,身体随时会出状况的人,是无法继续担任职务的」,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相信人的味道,对你很放心。」

「这么放心?」,我一边嘀咕着,一边抓起自己胸前的衣服闻了一下到底有什么味道。

手术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是每天给他送一些饭菜到医院,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突然给我说:「很想喝酒。」

我一边笑一边问:「想要喝什么呢?白酒?红酒?会被好不容易帮你把肝上一根根血管缝合起来的医生揍得出不了院吧。」

「我从不喝酒,但好像突然就馋这个。叫你带来的都是自己最爱吃的菜,反而一点儿胃口没有。」

「换了肝的人想要喝酒,跟重见光明的人喜欢站在楼顶远眺一样,不算奇怪。」

「而且前两天小便的时候还是右手扶住的。」

「右手扶住?」

「从小都是左手扶住,因为惯用手是右手。顺手的右手拉开拉链,总是左手掏出来扶住。」

「其他的变化呢?」

「暂时没有,而且今天又变成左手扶住了,可能也不用在意。」

「当然不用。」

「但也许问题出在肝脏是新来的。你知道,肝负责制造胆汁,是最大的消化器官,也许捐献者就喜欢吃别的菜品,并且对酒精有特别的喜好。」

「知道个屁,胆汁不应该是胆囊分泌吗?谁会像你尽知道些奇怪的事情」,我心里面想。

「并且它还处理血液,也许残存的血液带来了捐献者的生活习惯。」

「血液带来了用哪只手扶住的习惯?」

「人对自己的理解还相当有限。美国那边有研究说,很多跟记忆有关的细胞,不只大脑里有。心脏,皮肤,血液,肌肉,都有记忆,也不奇怪。就像我,踢球的时间长了,无论什么球都不需要耗费大脑去想如何处理,肌肉自己就知道。」

「但只带来了两天?」

「因为血液循环吧,毕竟我自己的还是主力啊。说不定从此之后,每个月都有几天换手呢。」

李然话音刚落,隔壁病床的帘子哗的一声拉开了。

说拉开也许不对,因为对方用的是脚。

靠近帘子一侧的右手整个不见了。

腕关节处包着白森森的纱布。

外科手术房果然是苦大仇深的地方。

人却很精神,大概五十出头,额头饱满,脖子精致,头发和胡须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杨师傅?」

「李然?我只是听你们摆得有意思,没想到是你。」

「这是我们县城有名的杨师傅,我从小就爱吃他做的包子」,李然给我介绍完又转过头,「我在行政总监那边看到你的简历,要应聘董事长厨房的白案厨师,还专门给他推荐了你。」

「嗯,今天刚去上班,但…..」,杨师傅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曾经存在之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不敢打断,等他把气叹完。

「如果不是因为娃儿读大学,我肯定不来成都,大城市的规矩太多了,你晓得我娃娃要得晚。管厨房的非要我用绞肉机,我说用刀宰出来的要好吃一些,他说这进口的绞肉机比你狗日的剁半天剁出来的馅儿好吃多了。」

「没操作好?」

「骂得太难听,气急了。你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娃娃,他懂包子馅儿,还是我懂包子馅儿?我不是矫情,但我杨大爷做的包子,不可能难吃啊。」

杨大爷「杨」字拖得很长,「大」是短促的去声,听起来像是「杨~打爷」。

骄傲并没有被绞碎。

李然出院那天,杨师傅送到了楼下。

我们在花园里开了四瓶喜力。

李然说自己和肝目前算两个人,我们四人对饮,绝不能厚此薄彼。

「在县城里能吃到你做的包子,是种幸运。进过同一家公司,又进过同一间病房,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再幸运,也是缘分。」

「那是,那是。」

「今后你有什么困难,不要跟我客气,我们都是手艺人」,李然有些黯然地看着还剩一只手的杨师傅,「我也曾经在车里吵架,用手抡了方向盘,伤了小指骨。」

「那不行,那不行。」

「心里确信的东西被人说得毫无意义,就无法控制,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明知道会影响工作,并且对方也绝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但无论面前是方向盘还是绞肉机,都会抡过去,所以对你做的,非常理解。」

「是这样,是这样。」

「后来我想通了,日子无非是顺当和烦恼组成。顺当的时候就高兴,烦恼的时候就发脾气,只不过是人的天性。难的是接受自己常常会处于不顺当的境地,在无奈中还能找到开心。」

李然举起酒,「我希望你今后过得开开心心。」

那之后不久,李然就被公司辞退了。

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原因变得众说纷纭。

有一种传言是,董事长听说新来的厨师为了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包子,熬夜研究肉馅,结果精神恍惚地把手伸进了绞肉机,成了残疾。

老人家非常感动,不但没有让他离开,还把他升成了行政总监,指挥下面的人做事就好。

知恩图报,厨师告诉董事长他重点培养,经常带着出差的李然,居然有病,还瞒着他。

「听说是艾滋病呢,看着老老实实的人,原来过着乱七八糟的生活。」

「说不定是gay呢,那类人很容易艾滋的,难怪他一直单身。」

我听着同事们这么讨论的时候,就想,聪明如李然,看来也没有那么擅长闻人的味道。

又或者是记忆中包子的味道太好,干扰了判断?

无论如何,不管他人在哪里,和自己的肝相处得怎样,我希望他过得,开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