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你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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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最近在西瓜做了一次分享,其中有一个核心问题是如何面对生活和工作里的不确定性。里面有一些内容限于分享本身的目的,没有展开。所以干脆另开一篇,稍微讨论一下。

先做个实验。

花点时间回顾一下去年,你做的「最好的决定」和「最糟糕的决定」是什么?

准备好了吗?分享一下你的答案?

大部分人想出来的是带来「最好的结果」和「最差的结果」的决定。

在结果和决策质量之间建立错误的关联,只是人在面对不确定性时常犯的错误之一。

  • 如何在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时少点儿不安?
  • 如何更好地区分运气和技能从而更好地决策?
  • 如何避免因为结果不好就埋怨自己的决策不佳?

可能首先需要充分认识和接受不确定性。

生活不是下象棋是打德扑

有人说现代社会是一个 VUCA 的时代。我觉得并不是现在才这样:这个世界一直是不可测的,甚至是不可知的。

打个比方的话,生活是打德扑,不是下象棋。

象棋没有隐藏信息,几乎也没有运气。水平高的人可以同时对弈 20 个人,还保持非常大的胜率。

德扑不是这样,有技巧的同时也有显然的运气成分:如果一局定胜负新手也可能打败世界冠军。

生活像德扑,你每天从办公楼闯红灯去马路对面吃午饭,坚持了十年,毫发无损;我在街口等灯被酒驾的人追尾,挂了。

即使做出最明智、最谨慎的决策,也可能得到一个凄惨的结果,这就是生活。

所以,生活的质量等于决策质量,加上运气。

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把生活交给运气,随波逐流:因为提高决策质量还是能有效地提高收益,降低风险。

但既然生活像德州,意味着你必须面对:

  • 永远不会有完整的信息。
  • 后续的发展有极大的随机性。
  • 自己和他人的经验中总结和吸收的东西常常没有用。

然后还得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决策。

怎么办?

理解你对抗的是什么

人天生的缺陷

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很多特性在今天未必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比如因为饱一顿饿一顿,所以吃下超过所需的食物也不会觉得饱,于是在供给充分的现代社会,肥胖成了一个巨大问题。

面对不确定性时,人类的原生缺陷就更多了,比如人特别需要在混乱中得出秩序感:面对浩瀚的宇宙,多厄的命运,人类建立了数学这样的体系,也建立了神鬼、星象、八卦这样的体系,来对抗生活混乱的本质。

但,影响人更好地面对不确定性,最显著的缺陷是下面两个。

  1. 自利性偏差

自利性偏差是指,对自己的成功往往做个人归因,对失败做情境归因;而对别人的成功倾向于做情境归因,对失败做个人归因。

很多大平台的人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忽视了平台的力量。

车祸里 91% 的人觉得是对方全责。

对于同一场比赛,主队客队的球迷对裁判的尺度、对方的表现等各个方面的感受大不相同。

有兴趣的同学还可以去看看《Catching Hell》,讲自利性偏差如何让芝加哥小熊队的球迷毁掉了原本是他们一份子的 Steve Bartman 的生活。

总的来说,自利性偏差使得我们无法客观、开放地评估运气对我们或者他人的结果的影响,从而高估自己或者低估他人,无法更好地进行决策。

  1. 动机性推理

动机性推理是指,我们容易进入这样一种循环:因为自己的固有观念,选择性地去处理信息(无论是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然后又用这些信息来强化我们的观念,并因此进一步按照同样的模式去处理信息。

这也是进化带来的。我们有理由假定我们的感官不是在说谎:如果你看到一棵树就在你面前,那么质疑这棵树是否存在通常就是在浪费认知能量。如果你听说草丛里有动静可能就会跳出一只老虎吃掉你,那么质疑这个推理是否成立的下场可能就是被吃掉。

所以,人们的观念形成其实是很随意的,远没有很多人自以为的那么科学。举例来说,很多人觉得狗的 1 岁相当于人的 7 岁,其实这根本不科学。

但人们对自己的观念的捍卫却是很固执的。

特别是互联网的出现,让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多的信息,使得动机性推理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各种社交网络比如微信群,就可以看到人们是多么轻松就可以找到各种信息来证明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

更糟糕的是,许多互联网产品开始定制化推送信息给用户:展示更多已经被确认是他们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用头条的产品,仍然读书和 rss 就是我觉得这样的「信息流」只是一个「确定性的泡沫」。

总的来说,动机性推理使我们有意识地去捍卫自己固有的观念,于是押注到错误的决策上。

风险

当你正确地理解了什么是「不确定性」:世界是随机的,如果你只想要积极的结果,不要申请当宇航员,不要跟陌生人表白,不要购买盲盒,更不要创业。这个世界充满了让我们因为结果不好就难过地觉得自己做得不好的陷阱,不要上当。

当你正确地理解了什么是「决策」:它是对未来的赌注,它们不是「正确的」或「错误的」 ,而是基于当前信息做得一个决定,最终的结果是不是想要的并不仅仅取决于这个决定。

当你还正确地理解了什么是人固有的缺陷:比如你会有「自利性偏差」或者「动机性推理」,你还知道了怎么去避免或者至少是减轻它们对决策质量的影响。

是不是你就可以无往不利了呢?

我觉得不是的。你还需要理解「风险」以及怎么去控制它。

创业也好,生活也好,不是玩德州,随时可以再来一把。所以,虽然你应该训练自己不要用结果来衡量自己的决策是「正确」或者「错误」,但如果决策带来的坏结果可能会压垮你,那你就不能做这样的决定。

简单来说,那种可能让你下桌的赌注,最好别投。

怎么做

好的,我们认识并且接受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也了解了人从构造上就很不容易处理不确定性,那么怎么过得更好一点呢?

独立思考

爱因斯坦在十多岁的时候,就思考如果追逐空间中的一束光,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按照当时的理论,如果能追上光,就意味着空间中的光像冻结了一样。但是,光不会被冻结。因此,光的速度不会慢下来,仍然以光速运动:这里出现的矛盾,最终促使他提出了狭义相对论。

在科学领域,质疑现有的结论和公认的假设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大量优秀学者做事的方式就是寻找现有理论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然后试图搞明白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习惯独立思考的回报远远不止在科学领域。流行的观点就像流行的衣服,大部分人只能跟着潮流引领者。传统观念对聪明人的束缚很小,他们往往不穿流行的衣服,也能够去挑战流行观点的漏洞,并且运用所知所学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得到的复利:思考越多,学到的就越多; 学到越多,能做的就越多; 能做的越多,机会就越多。

另外需要理解的是,独立思考并不意味着你需要畅所欲言,有些观点你未必需要说出来,因为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担当。

勇气和担当

在大部分领域,回报与风险成比例。所以做很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都是有很大风险的:你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在那些看起来毫无希望的事情上。

面对不确定性的一个解决方案是对冲你的赌注,也就是遵循明显更有希望的道路去探索。但是和任何对冲一样:当你降低风险的时候,你就在降低回报。我相信,做出这样选择的人,比为了自己的赌注努力拼搏,最终一无所获的人,多得多。

另一个解决方法是让自己对很多不同的事情感兴趣并投入赌注。但这里也有一个危险: 如果你从事太多不同的项目,你可能无法深入到其中任何一个。不过,历史上,在每个领域的深度还没有那么深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因为这样去做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比如牛顿,在炼金、科学和寻找上帝三件事情上他都投入巨大,虽然只有科学方面的成就是真正有意义的。

在现代社会,每个领域的深度已经非常可怕。所以,勇气是至高无上的东西,加上担当简直就是人类最稀有的品格。

把缺陷转化为机会

人、事物、系统,都是有缺陷的。

如果你客观地观察,就会发现最大的优点往往都带来最大的缺点。拿人来说,聪明可能就骄傲,忠厚可能就愚钝,灵活可能就浅薄:它们只不过是事物的两面而已。

人如果比较敏锐是很容易感知到这些缺陷的,于是就很容易有情绪。

大量优秀的人才,都很容易陷入这种情绪,然后和自己或者和体制进行鲜血淋漓的斗争。

很悲壮,但也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和宝贵的时间。

正确的做法是学会接受那些「不完美」,在消极的一面里看到积极的一面,并把它们转化成优势。

达尔文在他的自传中写道,他写下每一个和他的理论相矛盾的证据,以免这些矛盾点被他自己忘记。然后,他先把它们放一下,努力去推进自己的理论。等有了比较大的进展,再回过头来看如何解释那些矛盾点,或者如何改变理论来适应它们。

要学会把缺陷转化成机会,需要学会驾驭这样的模糊度。

如果因为不确定性,因为看到了缺陷就过度怀疑,你可能就没法继续前进,甚至根本不会开始; 如果你盲目相信,忽视了不确定性和明显的缺陷,那你可能蒙头狂奔,甚至万劫不复。

解决真正感兴趣并且重要的事情

我们小时候都听过,成功等于天赋加后天的努力。

没有人会对在石板上写数列有兴趣,除非你有拉马努金那样的数学天赋。

没有人可以先花上几年努力为自己的小说里的角色构建各自的语言再开始写小说,除非你像托尔金那样对它充满兴趣。

所以我觉得天赋和努力,两者其实可以统一成一个东西:兴趣。

兴趣是对事物强迫症般的,不计较意义的专注和投入。

不计较意义意味着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或者让自己变得富有,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这已经很好的对抗了不确定性:前面说了风险和回报成正比,而当人干的事情是为了自己,好像就可以接受任何回报。

但兴趣里面的非功利性虽然是有助于人拥有勇气去真诚地付出,但拉马努金和一个对手游痴迷的人,显然还是有区别的。

数列很重要,而手游可能不重要。

Humming 说过,每天中午,贝尔实验室的科学家们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常常会问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们这个领域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你正在解决什么重要的问题?」

对方通常会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他就会问「如果你所做的事情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还在贝尔实验室工作呢? 」

这让很多人不愿意和他吃饭甚至不愿意和他聊天。但也有几个人在获得了诺贝尔奖之后来感谢他:「是你的问题让我有勇气去做出伟大的工作,哪怕可能会浪费大量的时间」。

什么是重要的呢?如果有办法确定,可能它早就被很多人盯上,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有一些办法好像是可以用来检验一个想法是否是重要的。 比如,你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存在,你是在创造一些东西,而不是仅仅消费别人创造的东西(游戏、商品、服务),那么它会更有前途。比如,如果你感兴趣的事情很困难,尤其是对其他人来说比你更困难,那么它会更有前途。再比如,其他有天赋的人们也在痴迷要去解决的事情,那么它会更有前途。

但你永远不能确定。

投下你的赌注

面对不确定性,如何智慧地使用手里的赌注,并心平气和地接受结果,是很难的。

不妨接受,为了获得回报,你会浪费大量的赌注;为了做出伟大的东西,你会浪费大量的时间。这时间一开始甚至都不是浪费在你的兴趣上,而是浪费在不断尝试并且确认自己的兴趣在哪里的过程中。

但人只有这一辈子。就算是你相信轮回,按照那个理论体系,你这辈子对下辈子的影响也非常有限。这篇文章里面提到的很多东西都是很难的,但也是值得去尝试的。一旦你掌握了它们,在你感觉最沉重,事情看起来十分棘手或者毫无希望的时候,你就仍然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去拼搏。

这本身就有意义,甚至这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大雁为什么那么能飞?

最近看了《给我翅膀》,讲爱鸟爱到孑然一身的科学家,拉上孩子一起伪装大雁的父母,用轻型飞机引领它们学会迁徙的故事。

当我看到大雁跟着小型飞机,从北极圈一路南下,无论是飞行高度还是飞行距离都如此夸张,想到一个问题:它们为什么这么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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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为什么这么能飞

答案似乎是,大雁和所有的鸟类一样——无论是小如蜂鸟大如鸵鸟ーー都有效率超级高的肺。

我们这些哺乳动物的肺拿到自然界环评,是很原始甚至很可怜的:哺乳动物呼吸系统的入口和出口是复用的,也就是说我们用同样的通道吸气和呼气。

好歹我们的消化系统不是这样,不然就更可悲了……

相比之下,鸟类的呼吸系统是由与肺相通的气囊和肺共同构成的。吸气时,一部分空气在肺内进行气体交换后进入前气囊,另一部分空气经过支气管直接进入后气囊。呼气时,前气囊中的空气直接呼出,后气囊中的空气经肺呼出,又在肺内进行气体交换。

这样,在一次呼吸过程中鸟就会进行两次气体交换,因此叫做双重呼吸

为什么鸟的肺这么强?

是恐龙爸爸给它们的。

鸟就是恐龙。

在过去,生物学中有一个分类叫鸟纲(Aves),但是科学家们现在已经把它合并进了恐龙(Dinosauria)这个类别。

如果只用下楼买个鸡排就知道恐龙吃起来是什么味道,让你感觉有点扫兴,想想看,一个体积像恐龙那么大的动物,究竟靠什么天赋,让它不仅仅是能够存活,而是从大约 2.5 亿年前开始,到大约 6500 万年前那颗撞击墨西哥的小行星到来之前,始终作为全球范围内的优势物种统治着地球?

靠的就是它的肺。

为什么恐龙的肺这么重要?

因为没有这么强的肺的动物,都死掉了。

今天,氧气占大气的 21% 。但是在石炭纪(大约 3 亿年前),大气中氧气的含量远远超过 30%,并且在不断上升。

氧气这么充足,导致那些呼吸方式非常低效的昆虫都能长得很大:远古时期蜻蜓的翼展能到 1 米,青蛙这样的两栖动物也能长到餐桌那么大。

然而,到了二叠纪末期(大约 2.5 亿年前) ,氧气的比例降到了 12% 。

这对地球上的大多数生命来说都是个坏消息,因为它们已经对这种异常高的氧气水平上瘾了。于是, 95% 的生命都死掉了,这是地球生命史上最大的灭绝事件

有 5% 的生命形式在这么少的氧气中存活下来,其中一个主要的分支就是恐龙:它们有超级高效的呼吸系统,充分利用了有限的氧气。

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千万年里,当氧气含量缓慢回升到 20% 时,恐龙的体型也再一次变得非常巨大ーー比像大象这样的哺乳动物大很多。

为什么大气氧含量曾持续上升?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溯到大约 4 亿 5 千万年前,植物刚开始迁徙到陆地上的时候:在此之前,植物只生活在海洋中,地球表面是一片荒漠。

最早上岸的植物发现,一旦离开了水,就要对抗在海洋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东西: 重力。

在海里,植物可以漂浮在水面上,因为植物的密度和水没什么大的差别。但和空气比,它们的密度就大太多了,所以重力把植物拉向地表。

于是,在上岸后的数千万年里,陆地上的植物都像苔藓那样粘附在地球表面,直到进化给那些想站起来的植物带来了礼物:木质素

这是一种由碳和氢组成的刚性分子,会和植物已经拥有的松软的纤维素分子相互作用,形成一个非常坚固的结构:像砖块一样。并且这些砖块可以相互堆叠,变得很高。

拥有了木质素的植物,很快发展出了茎、根、枝干。

地球上终于出现了树木和森林。

然后,在树死掉的时候,问题来了。

过去的动植物自然寿命结束时,细菌和真菌孢子会将其分解。 但是当它们接触到木质素时,发现自己搞不定这种东西。

最终,当含木质素的植物一棵又一棵死去的时候,碳氢化合物里的碳以木化石等形式沉积起来,氧原子则进入了大气。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几千万年。最终,超过 1 亿年的枯死的树木、蕨类植物和未消化的木质素沉积在地球表面:这就是「石炭纪」这个名字的由来。

为什么大气氧含量又突然下降?

很显然,如果石炭纪发生的情况持续下去,地球会变得非常危险:一个闪电就爆炸了。

但昆虫和两栖动物似乎乐在其中,越长越肥。

好在啃不动木质素的微生物一直没有放弃。

它们进化出了一种酶,能够分解所有尚未成为化石的枯木:这个过程就是碳氢化合物被氧化,变成二氧化碳和水的植物「腐烂」的过程。

实际上,广义上讲,我们消化食物也是类似的氧化过程。

所以微生物无法分解木质素,造成大量堆积就好像暴饮暴食后能量变成脂肪了一样。

一旦微生物学会了使用酶分解木质素,大气中的氧含量就开始迅速地下降,「脂肪」还是堆在那里。

直到几百年前,人类开始把煤、石油和天然气作为燃料。

现在燃烧所有燃料释放二氧化碳的速度是 400 年前莎士比亚时期的 50 万倍:我们自己减脂的时候,知道控制速度和比例,但是对大自然好像还缺点儿责任心。

Reference

  • Beerling, D. The Emerald Planet: How Plants Changed Earth’s Hist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 Krulwich, R. “The Fantastically Strange Origin of Most Coal on Earth,” National Geographic (2016)
  • Lane, N. Oxygen: The Molecule That Made the Worl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 Ward, P.D., Out of Thin Air: Dinosaurs, Birds, and Earth’s Ancient Atmosphere Joseph Henry Press, Washington, D.C. (2006)
  • Ward, P.D. & Kirschvink, J. A New History of Life: The Radical New Discoveries About the Origins and Evolution of Life on Earth Bloomsbury Press, London, United Kingdom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