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雨燕为什么做晚祷飞行

今天和蒙爷聊了会儿雨燕。

每个人都有压力很大的时候,哪怕是做个小孩儿也不例外:学习的困难、生活的麻烦、被冷落或欺负、父母批评或吵架、很看重的演出或者比赛就在明天…

我有一个办法。

睡觉之前,躺在床上,数一数自己和地球中心还隔着多少东西:地板->地基->地壳->地幔->地核。

咦,太少了。

那我们向上:屋顶->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热层->外逸层->地球邻域->太阳系->太阳系星际邻域->银河系->银河系本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双鱼-鲸鱼座超星系团复合体->可观测宇宙……

不是对自己能记住多少东西进行检验,而是无论这天遇到了怎样的事情,试着跳脱出来,用想象力搭一个避难所:想一想,你的床下面有那么多东西,你的头顶上有那么多东西。人类的种种事务、考验、争斗、拥挤、喧闹,那些永远没有办法和解的个体、群体、民族、国家,它们在这些东西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短暂。

有时候,我们必须从繁琐的细节里跳脱出来,跑到这样的尺度来看看那些被日常生活遮蔽的事物:我们需要什么,我们需要改变什么,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是雨燕教会我的这招:大多数时候它们生活在厚重而复杂的气流中。它们在这部分空域里洗澡、睡眠、觅食、交配,完成属于它们的几乎整个生活。但是为了明确自己接下来行动的方向,它们进行晚祷飞行。在太阳落山之后,它们以令人惊讶地速度飞到大气边界层的最高点。

通过来到更高、更广阔的领域,它们探询影响自己日常生活的背后的力量。并且,它们会把得到的结论分享出来: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进行晚祷飞行的个体,也会被通知,得以与整个鸟群保持一致行动。

目录

永不落地的无脚鸟

《阿飞正传》里,张国荣演的旭仔说:

我听人讲过,这个世界有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飞啊飞,飞到累的时候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生只可以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如果你去搜索「无脚鸟」,大概率会进入「极乐鸟」的词条:这种生活在热带森林中的鸟被带回欧洲的时候,商人除去了它们的脚以方便做标本,结果欧洲人误以为这种鸟没长脚于是给它们起名「Paradisaea apoda」:apoda 就是无足目

极乐鸟很好看,但是很笨重,不太能飞。

所以旭仔说的无脚鸟不可能是它。

那是什么?

其实 apoda 源于希腊语 ápous ,没有脚的意思。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动物,科和属也都来自于这个词,那就是雨燕1

的确,你平时很难看到燕子落地,所以常常有人说,燕子是不落地的。

但雨燕在这方面特别厉害:出生后的雏鸟,只要学会飞行,便不会再回到原来的巢穴,而是飞个不停。通过捆绑传感器,科学家发现很多雨燕可以连续飞行十个月以上:边吃边飞,边睡边飞,边交配边飞,停下来的时候,只有去窝里喂喂刚出生的孩子。

这比较符合那段台词。

不可思议的小个子

我知道雨燕是因为苹果发布 Swift 这门编程语言的时候,我查了一下这个单词的意思,然后就很迷茫:这种叫 swift 的燕子,和 swallow 是啥区别。

稍微深挖一下,我就感觉,这动物是不是外星生物。不是那种深海里捕获的鱼给人的那种它好像明显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感觉。而是这种体重百十来克,结构简单明了,毛色平淡无奇的东西,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

它们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鸟

它们仿佛对人类的护照制度开启嘲讽一般,片刻不停地横跨大陆迁徙。

它们特别擅于使用气流,喜欢聚集在低气压复杂而不稳定的空气中,享用丰富的昆虫,却总是可以避开大雨天。

像其他鸟类一样2,它们可以让一半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另一半则处于清醒状态。但是有可能雨燕还可以进入闭上双眼的快速眼动睡眠,这时它们的飞行是「全自动」的,至少在短时间内如此3

因为从不落地,它们的巢是用自己的唾液粘合各种从空中抓来的东西组成的: 花瓣、树叶、纸片、蝴蝶、隔壁老王发霉的胸毛、被热气流送上高空的一缕干草。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丹麦和意大利的雨燕甚至在飞机被击毁时,抓住了很多机翼上的锡箔片去筑巢,bling bling。

但它们可能最令人疑惑的行为是所谓的「晚祷飞行」:在温暖的夏日夜晚,哪怕是刚刚下了蛋的雨燕也不会呆在窝里。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屋顶上尖叫,然后聚集起来,一起嚣叫着飞向高空。因为数量众多,虽然受到空气和距离的影响,叫声仍然清晰可循。然后,突然间,仿佛是被外太空的什么东西召唤,它们在同一时刻变得沉默,然后越飞越高,直到从视野中消失。这些上升的动作被称为 「vesper flight」,vesper 这个拉丁语指的是黄昏时信徒进行的一天中最后也是最庄严的祈祷。

很多年以来,晚祷飞行一直被认为是雨燕想要飞到更高的高空中进入睡眠状态。

即便是到今天科学家已经发现并非如此,大量的科普文章仍然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做晚祷飞行

1979 年夏天,一位名叫 Luit Buurma 的生态学家和飞机撞击科学专家开始在荷兰进行雷达观测,来确保飞行安全。

他很快发现,Ijsselmeer 广阔的水域上空,有来自阿姆斯特丹和周边地区的成群结队的雨燕。Buurma 使用一个特殊的数据处理器,连接到 Friesland 北部的一个大型军用防空雷达,以便更仔细地研究它们的行动。

他发现,雨燕并没有睡觉。并且在高空活动几个小时后,它们还会再次回到水面上觅食。

然后,Buurma 还发现: 雨燕并不只是在晚上进行这种被称为「晚祷飞行」的活动,在黎明前这些鸟又做了一次同样的事情。

自从 Buurma 的观测以来,其他科学家对雨燕的这种飞行做了很多深入的研究。具有物理学背景的生态学家 Adriaan Dokter 已经使用气象雷达来发现更多关于这种现象的信息。他和他的合作者写道,雨燕可能是在收集气候信息:温度、风速、风向等等。它们的晚祷飞行把它们带到所谓的对流边界层(CBL,Convective Boundary Layer)的顶部。

太阳加热地面,产生上升和下降的对流气流,这层潮湿、活动的大气,是雨燕的日常生活区。一旦雨燕到达这一层的顶部,它们就会暴露在一股风中。这股风不会受到下面对流气流的影响,而是取决于大规模天气系统的运动。通过飞到这些高度,雨燕不仅可以看到在薄暮的地平线上迎面而来的锋面系统,而且它们还可以利用风和云的运动来评估这些系统未来可能的路线。

它们在预测天气。

不仅如此。正如 Dokter 和他的同事所写的那样,它们还通过复杂的相互作用的罗盘机制来确定自己的方向。在黄昏时分,雨燕可以接触到所有的雨燕。然后通过飞到高空,它们可以看到头顶上星星的散射图案,来校准他们的罗盘,并根据天空中最强、最清晰的光偏振图案来确定方位。

星星、风、偏振光、磁力线、百里之外遥远的云堆、翅膀划过的清澈冷空气,以及在它们之下静谧的充满人类痕迹的,正在步入黑暗或者迎来黎明的自然世界。它们身上没有连接着北斗或者 GPS 的手机,却如此安静、精确、完美地定位了自己。

行为生态学家 Cecilia Nilsson 和她的团队发现雨燕平时并不特别抱团,但做「晚祷飞行」的时候特别集中。它们每天晚上像羊群一样上升,然后逐渐下降,而到了早晨,它们再来一次,然后回到地面解散。

原来,为了做出正确的决定,它们使用了某种共识算法4,以便做出最佳的导航决策。这点很值得人类学习:无论自以为多么睿智,人都很容易陷入到认知的局限中。如果和周围的人广泛而深入地交换信息,下一步做什么的决定就一定会得到改善。雨燕所做的就是和其他雨燕交换它们看到了什么,然后,事情可能就变得简单了: 只需要跟随共识后的大部队。

多余的话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常生活,吃喝拉撒,工作思考。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忧虑、成本和利益、计划和中断,身体紧紧张张,情绪起起落落的领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你会惊讶于自己的注意力有多么容易分散,你会感觉自己就像随时被意料之外的大风和降雨搞得偏离航线的雨燕一样。

我在开头说的办法,是应对这些困难的一种可能,未必就是它。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式,每个人找到的途径都各不相同。可能是长期专注的一种爱好,可能是碰巧遇到的愉快经历,但更可能是碰巧遇到的一次伤心,我也不知道。

我们必须为自己构建这层保护机制。它看起来很虚无,但谁又能承受太多的现实呢。

我的愿望是,你为自己构建的保护机制,不是淋着雨去跑步,不是窝在沙发看几部电影,不是缓缓地喝下一瓶瓶冰啤酒…飞起来,到更大的尺度里,到时空的边界,清醒、冷静、超脱地俯瞰……

Reference

  • Katherine Rundell.Consider the Swift. London Review. 2019.08.15
  • Lockley, R M.(1969). NON-STOP FLIGHT AND MIGRATION IN THE COMMON SWIFT APUS APUS. Journal of African Ornithology,40(1):265-269
  • Anders Hedenström,Gabriel Norevik,Kajsa Warfvinge,Arne Andersson,Johan Bäckman,Susanne Åkesson.(2016). Annual 10-Month Aerial Life Phase in the Common Swift Apus apus. Current Biology,26(22):3066-3070
  • Rattenborg NC. (2006). Do birds sleep in flight?. Naturwissenschaften,93(9):413-25
  • T Alerstam, JW Chapman, J Bäckman, AD Smith, H Karlsson, C Nilsson,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 278 (1721), 3074-3080
  • Niels C Rattenborg, Bryson Voirin, Sebastian M. Cruz, Ryan Tisdale, Giacomo Dell’Omo, Hans-Peter Lipp, Martin Wikelski & Alexei L. Vyssotski .(2016). Evidence that birds sleep in mid-flight. Nature Communications, 7:12468
  • Liechti F,Witvliet W,Weber R,BächlerE.(2013). First evidence of a 200-day non-stop flight in a bird. Nat Commun,4:2554
  1. 雨燕科(Apodidae)属(Apus)都来源于希腊语 ápous ,最常见的品种便是普通雨燕(Apus apus),俗称 swift。 

  2. 其实很多动物都会这招。海豚可以一边游泳一边睡觉就靠得是这个,所以一点点麻醉剂就可以要了海豚的命:当平衡被打破,它会淹死。 

  3.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一名法国飞行员在一次特殊夜间行动中,在 10000 英尺的高空切断了引擎,然后安静地、近距离地在敌人阵线上空盘旋,微风吹拂着他,满月在头顶上空盘旋。「我们突然发现自己」,他后来在笔记里写道,「飞到了一群奇怪的鸟儿中间。它们散得很开,似乎一动不动,或者至少没有对我们的飞机表现出明显的反应。如果不是因为飞机下方正好是一片白色的海洋,我们可能都观察不到它们的存在。” 

  4. 那么这些家伙是用的 Paxos,Raft 还是什么办法呢?大概我们得首先破解它们的通信协议。 

35-03 双峰

35故事集

1

最后,我想说说双峰。

如前所述,我的人生过于普通。

就像每个书架上总有几本从没被打开的书,每个碗柜里总有几个从没被用过的碗:具体是什么原因被闲置,很难说得上来。

但下场就是那样可有可无。

「双峰」大概是发生在我身上最不普通的事。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年纪尚小。那是个初春的傍晚,外公去了趟广汉城外的龙居寺。回家时,一向稳重豁达的他以一种少见的急迫推门而入,几乎是扯开了嗓子对父亲喊道:「说了,大师说了,这孩子命不好,有双峰压着。」

「双峰?」。

「没说是个人,是个地方,还是个别的什么,没说,只说了会被压着。」

从此之后,全家人包括我自己,便陷入了对「双峰」毫无头绪却永无止境地寻找中。

最近的一次尝试是大前年的冬天,出发之前,我找老徐借车。

老徐胖了,从他那辆改过的跑车上钻出来时,就像体重超标的婴儿在穿过产道,自己和车都异常痛苦。

让我觉得他维持着这份友谊,负担深重。

但他不觉得。

五年前,他出了一次车祸,大难不死。此后,对自己的东西就看得很淡。

「这趟去哪儿?」

「贵州贞丰。一个布依族的巫医告诉我,双峰就在那里,这次准没错。」

他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要去就去吧,我懒得劝你。」

2

我是十年前在南京认识的这名巫医。

那是一个天气闷热的夏日傍晚,他坐在竹溪镇一条无名水渠旁的榉树丛织造的阴影里。岁月让他和他面前的竹篮都变得黯淡无光,我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他旁边还站了个姑娘。

她裹着头巾,黑色粗布衣裳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绣花。如果说她精致的五官让那些绣花黯然失色的话,她裸露在衣服外白皙的脖颈和手臂,则多少让人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我心里估摸着他们也不是本地人,但还是故意走过去跟那老人问道:「老乡,知道油泵厂怎么走吗?」

「我们也是外地人」,姑娘倒是搭了话,「我师傅来这里是为了……」

「你也不是本地人?」,老人打断了他,用浓重的西南地区口音问到,「那你来干啥子?」

「导师让我来华峰油泵厂调试程序,说是很大的厂,这南京六合区的人都知道,结果我已经找了一天了,还没有找到。」

老人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找不到也不奇怪。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变了」。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准备从地上站起来:「我们一起去前面的镇上问问吧,顺便找个地方歇脚。」

的确,晚霞已经像止不住的血一般浸开了,无论如何都得找个地方过夜才行。那个姑娘看老人起了身,就弯下腰帮他仔细拍打掉衣服上的尘土,又顺手要去提起那个竹篮。她伸出的胳膊上细细的汗毛,在夕阳下泛起金色光泽,让我的呼吸变得急迫起来,心也跳得咚咚作响。因为害怕他们看出我的异样,我一把抢过了竹篮。

「你要帮忙啊?怪沉的,走到镇上可还要很远哟」,姑娘冲我吐了吐舌头。

「反正你们也要帮我找工厂在哪儿嘛」,我一边笑着说,一边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篮子里装的东西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但真的很沉。

当我们找到工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原来这个油泵厂和一个油嘴厂合并了,现在的名字叫「南京双峰油泵油嘴有限公司」。虽然一天下来漫长而闷热的寻找让我多少有些精疲力尽,但是「双峰」这两个字让我好像突然滑入了冰冷的泳池,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变得机敏而活跃。

负责接待的车间主任带我们去吃了顿饭,把我带到招待所门口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你要安排她和你住,还是和他住?」

「给我三间吧,最靠里的那间她住,中间的给这个大爷,最靠近过道的这个给我」,我指点着二楼的三个房间回答道。

进屋后,我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里,隔壁的房门好像被谁踩了一脚般发出了痛苦的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帘,无端地感觉接下来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经过。

果然,一个人影就像水晶球上命中注定的噩运一般,出现在窗帘上。只见它缓慢地起伏着往前动了两下,然后突然加速,一闪而过。

我踮着脚打开房门追了出去,却只看到那个老人提着竹篮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就在我充满疑惑地转身,准备回房间继续睡觉的时候,发现那个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吓得我魂飞魄散。她说,「你莫担心师傅」 ,然后就甜甜地笑了。那笑容好像是一种友好但坚定的暗示:老人出去干嘛,我不用问她,她也不会解释。

「这么晚了,你师傅他一个外地人出去找得到路吗?」

「没事的,师傅可是还活着的巫医里最厉害的,他到这儿来就是……」,说到这里,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停顿了一下,「反正,这里也有很多布依族。」

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带来了些许清凉,也仿佛带来了来自凛冽冬季拐弯抹角却令人清醒的寒意,就好像开在盘山公路上的汽车在还没过弯时提前按下了喇叭。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沉重繁复的民族服装,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懒洋洋的月色不怀好意地把一些光线和一些阴影恰当好处地投在她身上起起伏伏的不同部位,让我感到口渴难耐。

这真是一个好看的姑娘啊。

我决定不再纠结那个老人的事情。反正自从离开学校到各种各样的环境里调试程序,我就已经发现,人类所谓的对其他人的理解,无外乎是他们全部误解的总和。趁着夜色的掩护,我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身体,一边问道:「所以你们是布依族吗?你漂亮得不像是布依族的,倒是像那种临时套了件少数民族服装的女明星。」

「你也不认识几个布依族吧」,她的脸有点红,头也埋低了一些,这让她胸部美好的弧线变得更加引人注目,「我叫杨双,你可以和师傅一样叫我双儿。」

「你一个姑娘,为什么跟着个巫医到处跑来跑去?」,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巫术里的一种,是蛊术,要女孩儿练的……」,她聊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我们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继续这段闲聊,便陷入了沉默。但好像我们都觉得这沉默非常自然,甚至是恰到好处,因为它为我们包裹了很多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我进了屋子才发现,天已经快亮了,而我毫无睡意。直到今天,我还是经常梦见那个无眠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那个老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出现在餐厅。他把自己碗里的粉丝汤吃完,就拉着双儿一起来到我的桌前,递给我一张小纸条:「我叫王长峰,这是我的电话」。然后他有些不由分说地背起竹篮,扭头往厂门的方向走去。我看见双儿顺从地走在他的影子里,不时地回头看我。就在他们将要走出厂门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篮子已经空了。

两个星期以后,当我干完活也走出那个厂门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拨通了那个电话。很可能是因为这位叫王长峰的巫医身上那种寻找着什么的味道,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感觉。从此以后,我常常给这个老巫医打电话。如果能抽出时间,我还会去看望他,当然,我可能更多是为了去看看双儿。渐渐地,关于双峰的事情他已经耳熟能详,这之后他也开始给我出一些主意。但每次我们讨论起这个话题,他都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一种感觉,他不想让任何人,特别是双儿听到我们的讨论。毕业后,我的工作越来越忙,跟他的电话逐渐稀疏起来,这几年几乎算是断了联系。直到这次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才听到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我在贵州,我找到你的双峰了,你快来。如果你来了以后,找不到我,你打这个电话,找双儿。」

然后他给我一字一顿地念了一个手机号码。话筒里他的声音显得前所未有的干涩和遥远,好像那串数字不是来自他的声带,而是从那些已经被他用得干瘪瘪的内脏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到他如此的恐惧和紧张。

3

我是第二天凌晨出发的,到贞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让我们之前的那次通话也有了不真实的感觉。我只好按他吩咐的,给双儿打了个电话。双儿让我就用那个手机号加她微信,然后给我发了一个定位。

我开到终点发现,这是一个农家院子。房子有些老了,但是后院很大,摆满了崭新的蜂箱。在靠近蜂箱的一面低矮的院墙上,还钉着块同样崭新的牌匾,写着「成双蜂场」。牌匾后面的田野里,稻谷被铁器掳去已久,剩余的残迹也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斑驳不堪,只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沿着风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里是一线枯黄的山脊。

双儿看到我走进了小院,马上停下了手里的活,说:「现在是冬天,要给这些蜜蜂准备饲料,还得防寒。如果不够暖和,它们就会不停地摆动腹部,靠活动产生热量,直到把自己累死。这样明年春天的时候,打开蜂箱,就只会看到它们像沙一样叠成一堆的尸体。」

我怔怔地看着她。衰老毫不留情地袭击了她,让我记忆中那个美丽的姑娘像故乡那幢被拆除的中学校舍一般,无论是可供触碰的实体,还是里面包裹的温情,都变得荡然无存。

「怎么想起来养蜂了,是和你师傅一起?」

「不是。一年前,师傅带着我来到了这里,他说他要找的东西已经快找到了,自觉时日无多,是时候安顿我了。这个村里的女人很少,生活条件也不错。他很快就给我说好了这门亲事。我男人年轻的时候,是个泥瓦匠,慢慢做了工头,在城里干了很多工地,经济条件很不错。就是后来摔了一跤,所以有点残疾。」

「残疾?」

「哎,我和师傅之前也不知道。他摔下来,正好骑在了一段砖墙上,磕坏了,所以一直没有找到老婆。我也是结婚的那天才知道的,平时不怎么看得出来。晚上客人们还在的时候,他一直都很高兴。等人越走越少,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好像是担心着什么。等大家都散了,我们俩进到屋里,他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有点纳闷为什么他自己不脱,还以为他有点害羞,接着他就拿出了一个箱子……第二天天亮了他才睡下,床上到处都是血,我疼得连腿都合不拢。」

「那你师傅呢,他没管这事儿?」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我也是昨天才在电话里听他说,他和你都要来这个地方。可是,就在你来的路上,他们坐的船翻了。」

「他们的船翻了?」

「是的,师傅和我男人,他们都在船上。这是从这里去镇上最方便的办法。」

她好像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大一段话,但她讲述这些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并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刚刚弄完蜂箱的一双手也被她搓得又红又紫。然后,她在鸡舍里抓了一只鸡杀了,领着我走回了屋里:

「我们还是先做点儿吃的吧。」

4

吃完晚饭,双儿把我带到主屋后的一个房间,说:「你在这儿休息吧,或者,你想不想和我聊会儿天?」

「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接下来几天都得忙。我开了一天的车,也想早点儿睡。」

双儿没再说话,带上门转身走了。

窗外初冬的迟暮让庭院里的鸟儿也开始思索是否还要继续停留。我看到它们有些犹豫地蹦跳了几下,就叫来了无边的黑暗,任由它把整个房间塞满。这一切,让我禁不住想起另一次和死亡相关的黑暗中的寻找。

十几年前,因为喜欢的姑娘,我去买螃蟹。

那时我刚到杭州读书,之前没见过大闸蟹。吃了一次之后,我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玩意儿,因为和其他的食物相比,大闸蟹显得无可选择:几乎只有一种味道,甚至几乎只有一种吃它的顺序。这跟喝酒、编写软件甚至是生活本身非常一致:你如果什么都不舍弃,便什么都不能得到。但反过来,如果得到的不是那样厚重、浓郁的收获,所有的舍弃也将毫无意义。

所以我想买一些趁着国庆节带回四川。

「你要买最好的是吧,我带你去阳澄湖买」,踢完球一起吃饭的时候,江戈听了我的想法,一边扒饭一边说:

「你小子还挺浪漫」。

「怎么去,阳澄湖那么远。」

「我租个车,我们开过去。」

虽然我坚持应该由我来付所有的钱,但江戈还是先给租车公司付了钱,然后挑了个最便宜的面包车。「你还不知道螃蟹要花多少钱,车就我来把,我也挺想和你去玩一趟。」

江戈就是这脾气,在球队我们搭档后腰,每次我被人踢了,自己还没有生气,他就上去跟人干架了。

我们找附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三拐两拐,江戈就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我立刻感到和其他的车相比,这辆车开得异常缓慢。不断有车对我们打着双闪然后呼啸而过。江戈把油门重重地踩了下去,车却并没有跑得更快,反而整个车架开始像新冠病人的肺一样发出痛苦不堪的抗议声。大概三个小时之后,我们总算是下了高速,江戈说:「他娘的,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越来越多的车对我们更加疯狂地闪灯。

「这个鸟地方的人怎么这么没素质」,江戈显得十分愤怒,「老子也对你们闪灯。」

然后他在方向盘下面扳来扳去试了几下,垂头丧气地说:「完了,这个车好像车灯是坏的。」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也越来越少。江戈不得不把头伸出车窗外,努力地带领我们朝着导航软件上的终点慢慢靠近。一个急弯之后,道路再次变窄,两边的水塘和挂着大闸蟹招牌的农家乐渐渐多了起来,我和江戈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应该快到了吧,我都有点饿了,等到了我们先好好吃一顿。」

「我的肚子也饿了」,江戈说,「我买了点儿吃的在我书包里面你先拿来吃吧」。

我把他放在后座的书包拿过来打开,里面有一袋萨琪玛,一盒蛋糕,还有两盒牛奶。

双峰牛奶

看清商标的时候我吓得把整个书包一起扔了出去,江戈惊慌失措地踩了脚刹车后,我们停在了路中间。四周静寂无声,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好像被连人带车吞进了巨蟒的腹中。

「你干嘛啊?」,过了十几秒钟,江戈问我。

「你怎么买了两盒叫双峰的牛奶,你不知道,双峰对我来说是两个特别邪门的字。」

「操,整个杭州都喝这个奶的好吧,神叨叨的」,江戈搞明白我的担忧之后显得有些不屑一顾,「我还以为你看到鬼了呢。我现在就喝一盒给你看,你一个学计算机的,别这么疑神疑鬼。」

当他把吸管插进利乐包的时候,前面的好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就在他终于弄好,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喝着牛奶之后不到两秒,我就听到了「砰」的一声。事后我回忆,那声音很空洞,跟我想像中的车辆撞上什么东西的动静大不相同,反而像是谁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一套塑封的碗筷。接下来我就听到一句同样空洞的呼喊声,然后就是有人坠落在水塘里的扑通声。

我们赶紧下车并且报了警,这之后陆陆续续地赶来了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有保险公司,还有数不清的村民。尸体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最终被打捞上来的,这丝毫没有影响所有人围在那里陪着我们的兴趣。那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他的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模糊的骨肉已经停止了流血,好像被不知道怎么下口的野兽粗暴扒开的芒果一样,黏黏糊糊。

人群里立刻有人哭出了声。哭的人应该是他的母亲,她之前两只眼睛里还只是充满了自家孩子没联系上的焦虑,此刻则如同灌满了泥浆,没有一丝光泽。她的两只耳朵却精神抖擞地耸在那里,但所有人对她的安慰都被这对耳朵拒之门外,它们好像只想接受更加惨痛的消息。

后来我每次看到大闸蟹,总会想起这双眼睛和这对耳朵。

我从此再也没吃过大闸蟹。

5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天地间都是皑皑一片,偶尔有些黄色的岩石或者绿色的枝丫从厚厚的积雪下面冒出来,就好像这世间所有的真相一样,隐隐约约,躲躲藏藏。

双儿蹲着院子门口,把一叠厚厚的黄纸仔细揉皱,然后点着了火。我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根烟,她借着燃烧的黄纸,熟练地点上了。

「我得回去了,」

「你这么着急吗?」

「车也是借别人的,假也就请了两天。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嗯,我没有什么打算。我结婚之后就挺不习惯的,从小跟有师傅照顾我,他对我很好的。有一次,我就快睡着了……」,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好像昨天那个可以大段大段说话的双儿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我们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她总是欲言又止的夏夜。

「抱抱我吧」,她说。

我心中掠过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忧伤,但把她揽在怀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先问道:「你有没有听过双峰?」。

「双峰?」

「这附近有什么叫双峰的人、地方或者是东西吗?」

「没听过,不只是这里,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双峰,还是在南京,你带我们去的那个厂,不是就叫双峰吗?」,我松开她的时候,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到,「贞丰倒是有个很有名的景区,叫双玉峰,你是不是少记了一个字?」

6

一个日出接着一个日出,时间很快地流走了。就在我快要把她和很多东西一起忘了的时候,双儿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好像有个连续剧,国外拍的,叫这个名字,双峰。」

我打开她发给我的链接,果然:

《双峰》,是一部由马克·弗罗斯特和大卫·林奇创作的美国推理剧,这个节目吸引了一大批狂热的追随者,被列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视剧之一,并且被认为是电视剧中的一个里程碑式的转折点。这部电视剧的叙述借鉴了侦探小说的元素,但像林奇的大部分作品一样,超现实主义、离奇的幽默和独特的摄影手法,使得它那不可思议的基调,超自然的元素,以及对人物夸张的刻画令人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