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一天很长,十年很短

Vhost threshold

夏天来了。

经常让我读他的文章忍不住点头称是的Sam,在他的36条人生建议里面略无厘头的插了一句:“夏天是最棒的”。

和他结尾的那句“The days are long but the decades are short”一样,充满了玄机。

那么夏天究竟好在哪里?本座感觉,有一半要归于可以吃冰过的西瓜。

现如今的西瓜,要不就是你挑它的时候,已经被切开了用保鲜膜封好等着你;要不就是你随随便便挑一只,小贩三下五除二切好让你拎走。

小时候挑瓜,并不是这么着急。不管是跟大人去买,还是自己去买,都要装模作样的拍拍这个,听听那个,然后在卖瓜人的建议下庄严地选中一个,由他在那瓜皮上划出个不深不浅的三角形,挖出来看过,再把那挖出来的一块塞回去,才付钱装好带走。

那会儿本座吃西瓜还有两个特别之处。第一是不吐籽:总有人说这样会长出点儿什么,就很不服气的想看看究竟会不会长出什么。第二是吃完一定会用瓜皮反复揉搓手背:因为那时候冬天总是满手冻疮,老妈就说了这个偏方。

虽然弄了之后每年还是长冻疮,但这实在是世界上最舒适宜人的偏方了,所以现在吃瓜还经常要玩玩。

夏天好在有冰西瓜,那为什么“一天很长,十年很短”?

我觉得你到了一定年纪,又没有变得太伶俐,就总会明白。

比如本座的今天,有收到公司签了成立以来最大一单的喜讯,也有接到长辈辞世的电话。本来就腰酸背痛,伴随着心绪不宁,还得吭哧吭哧地搞一坨坨奇葩的问题,就觉得日头好长。

那么十年短不短呢?这两天应景在床头又读了一遍高尔泰的《寻找家园》,再想起最近和人聊起的胡适和陈衡哲,杨宪益和戴乃迭,觉得别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所以说《后汉书•襄楷传》里面有一段说延熹九年楷上疏极谏:

有云:“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章怀太子注曰:“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

周作人读了之后大概是对这种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颇为不满,所以把自己的集子取名叫《桑下谈》,还在序中说道:

浮屠应当那样做,我们凡人是不可能亦并无须,但他们怕久生恩爱,这里边很有人情,凡不是修道的人当从反面应用,即宿于桑下便宜有爱恋是也。本来所谓恩爱并不一定要是怎么急迫的关系,实在也还是一点情分罢了。住世多苦辛,熟习了亦不无可留连处,水与石可,桑与梓亦可,即鸟兽亦可也,或薄今人则古人之言与行亦复可凭吊,此未必是怀旧,盖正是常情耳。语云,一树之荫亦是缘分。若三宿而起,掉头迳去,此不但为俗语所讥,即在浮屠亦复不情,他们不欲生情以损道心。正因不能乃尔薄情也。

的确,世界上到处是荒谬和残酷,丑多于美,苦多于乐,并且今天这样,明天还会继续这样。但即使如此,对人生际遇动不动就消极对待怨天尤人,或者动不动就斩钉截铁地要诀别的人,总是让人觉得活得目的性强了一些。

当然,宿于桑下便宜有爱恋,确实不是人人都需要的生活态度。就好像《西游记》里面最后一回:

说八大金刚使了第二阵香风,把三藏师徒四人,送到了东土,渐渐望见长安。金刚停在空中,叫道:“圣僧,此间乃长安城了。我们不好下去,这里人伶俐……”

圣僧面对伴着自己走过一场荒凉旅程,如此谦卑的金刚,既没有拱手,也没有敛身,更别说道声谢谢。如果是“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的局面,师傅你大概不会这么没有EOF。

你们大多数人类,还是太伶俐了。

一颗赛艇

Vhost threshold

昨天立夏,闷热异常,晚上终于来了几声雷,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到了半夜,突然热闹起来。大雨不懈,夜风也疾,白筋鞭窗,噼啪不止。

我在客厅里伴着这电闪雷鸣写程序,场面看起来应该多少有些一颗赛艇。

如果不是键盘敲得太响,有绰约的女鬼来袭也说不定。

社会主义国家家长们都不怎么讲鬼故事,本座对鬼的印象一开始来自书:虽然《西游记》连续剧里面各式各样的鬼怪很多,但因为形象太具体,反而不会觉得他们有多鬼,看过就不会去想。而书里面要精彩很多:子路和孔子除开创办Subway,还讨论怪力乱神;迅哥儿说起保姆跟《山海经》,头头是道;《聊斋》里面的狐狸系最丰富多彩,特别是在表哥还是表姐家里找到的那本未删节的,多少个夜晚,一颗赛艇。

到了王祖贤的小倩和张曼玉的青蛇出现,女鬼可爱程度突然达到了顶峰,同时也让人明白之前电视里的鬼不招人惦记,并不是因为形象太具体了。可惜好景不长,日韩女鬼不远万里来袭:这些女鬼,就真的有些吓人了。

再到了大学,鬼的来源又丰富了些。贾平凹的各种鬼,莫言的各种鬼,张爱玲的小红人,但这些鬼虽然生动,却不那么浪漫了。

一颗赛艇的内容,还是跟鬼没有关系的书里面多一些。

而作为一名还算看过些书的同学,本座得说,大概是因为古往今来大多数中国人这方面比较压抑,写作水平整体偏低(这方面不压抑的都不会沦为作家吧)。表现在白描太多,暗示太少,偶尔臆想一下,鲁莽粗俗,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相比之下,大概神仙们就比较乱来,西方文学作品里咸湿的地方一直相当咸湿(有人专门研究莎士比亚的这方面还写了《Filthy Shakespeare》),不说男女之情,连同性的爱情也写得相当感人。当然,你只要看过电影《莎翁情史》(这部电影给本座的另外一个感受就是Gwyneth Paltrow确实不是Chris Martin能hold住的)就会明白这主要还是日子过得不一样。

比如说到这方面绕不过去的《金瓶梅》,连太祖这样的“仙人洞,在险峰”路数的选手都批评作者对女性角色缺乏善意。但是你要明白,《金瓶梅》就算非常不错的水准了,太祖可是翻来覆去地看,如果有豆瓣,书评至少提交五次。而不幸出生在南京传教士家庭的《金瓶梅》英译版作者芮效卫一翻就是40年,按介绍里面说,从17岁拿起《金瓶梅》就再也没放下:如果是在国外,大概并不需要放不下它吧。

再比如说到这方面绕不过去的贾平凹老师,一部小说至少十来句“下面湿了”,湿是湿了,还不如树新风足球队“最近下面有点儿咸你要不要吃”好玩。

因为这方面很残,中国的故事里面很少有被爱一方可以好好欣赏对方可爱之处的设定:无论是西门庆潘金莲,还是白娘子祝英台,爱恋的对象要么异常淫荡,要么非常无趣。

但咱们也有例外。

比如汤显祖老师的《牡丹亭》。

有掉书袋的:

“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栏,转过秋千,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

有很市井的: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和你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有非常直白的:

“无多,花影阿那。劝奴奴睡也,睡也奴哥。春宵美满,一霎暮钟敲破。娇娥,似前宵云雨羞怯讹,敢今夜翠颦轻可。睡则那,把腻乳微搓,酥胸汗帖,细腰春锁。”

也有非常暗示的:

“他兴心儿紧咽咽,呜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这般形现,那般软绵,忒见一片撒花心的红叶儿吊将来半天,吊将来半天。敢是咱梦魂儿厮纒?”

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小孤单,生事微渺,每日情思昏昏”的柳梦梅过得还不错。

咦,女鬼还没来,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