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林记兔头

1

林记兔头是广汉名店。

四川人爱吃兔头,广汉总共多少兔头店,无可考。

但大家叫得出名字的,只温记和林记两家。

彷佛就这两家店,让全城人吃上了兔头。

林记兔头很好找,你从街心花园出发,穿过连接米市街和麦市街的路口,沿树林路往鸭子河方向走,过了书院街,没几步,见到长龙般的队伍,就到了。

现在街心花园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名,叫新北广场。

树林路的树也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改了名字,叫武昌路。

像起过义。

但我要讲的,不是现在。

几十年前,逸风堂的老板文先生是看着林家发达起来的。

文先生名音,字隐鹏,家里本是广汉望族,祖辈皆有功名。

文先生十岁的时候,家里还住很大的院子,门楼巍峨,很远就能看见。

然后就解放了,文家响应号召,该上缴的都上缴了,举家住进书院街后面租来的一个小屋。

因为态度好,组织上给了个铺面,让文家自力更生。

文家没有人会自力更生。

老先生琢磨,家族几辈鸿儒,在广汉声名籍籍,自己总不能去卖个香烟啤酒。

最后做了字画生意。

店名取作“逸风堂”,门脸收拾得古色古香,实木翘头下,有幅对联:

“集若干璀璨字画,得一点皎洁月光”。

字画的装裱交易,在当时并无太多需求。

但老先生自幼苦读,念书很多,学问很深,大家爱听他聊天。

他也没有架子,每天开了门,无论生意好坏,总在店里泡一壶茶,总在茶旁边放好瓜果点心,于是总有街坊朋友到店里来坐坐,说说笑笑。

大家遇到需要动笔的事情,无论公文海报,墓志挽联,就都请文老先生来写。

靠着这些收入,文家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并不窘迫。

2

很快,文先生长成了俊朗小伙,读书也很厉害,但因为成分问题,十八岁就做了工人。

很快,他和厂里的一个湖南姑娘结了婚。

很快,她的肚子鼓了又平,平了又鼓,鼓了又平,平了又鼓。

文先生就有了三个女儿:文雅,文丽和文娟。

文先生告诉父亲,名字一看就是人民群众才好。

家里多出这许多张嘴,文先生说,不能再添丁了。

女儿们的妈妈有点惆怅,她大概是想给文先生一个和他一样好看的儿子的。

文家上上下下却宝贝这三个女孩儿。

特别是文老先生,常见他在店里给孙女讲故事,眉飞色舞。

大点儿了,就教她们古文歌赋,经史百家,非常系统。

所以和那时候很多别家的小孩儿不一样,文家三姐妹没干过什么粗活,也没挨过打。

大家去逸风堂喝茶,就看到她们在那儿写字,绣花,画画。

三姐妹都穿得整整齐齐,做事情安安静静。

聊起来的时候人们就说,有文化还是不一样。大家都无产了,走到逸风堂门前,你还是觉得眼前一亮。

好景不长,文化突然开始革命。

老先生被一帮小孩儿揪去批斗。说他搞四旧,说他的对联恶毒腹诽红太阳。

他觉得小孩儿不懂事,那四旧里,有中国人的魂。

更何况,得一点皎洁月光,就是腹诽你们的红太阳?

文先生怕他挺不过去,托人给他带话,劝他认罪。

老先生没有挺过去,自绝于人民。

文先生操办完丧事,也丢了工作,只好回家接手了逸风堂。

他应该是有些伤感的,门口的对联也换成了:

“炉烟忽散无踪迹,屋上寒云自黯然”

他整天呆在店里,老是板着脸,对人也严厉。邻居们不再来,店墙的砖缝里,长出不少青苔野草,文先生也不打理。

3

逸风堂就这样黯淡了十来年,文化才好不容易完成了革命。

这时候,有很多老干部退休了。他们爱写字,爱画画,爱古董收藏。

在他们的带动下,家家户户又都愿意挂点字画了。

逸风堂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

文家三姐妹,已经会自己托纸、上板、揭画,文先生只需要配配绫子,装装轴。

文家三姐妹,一个比一个能干。没有生意的时候,她们就坐在店里做针线活,卖给附近居民。

文家三姐妹,一个比一个漂亮。有时候文先生分不清,来逸风堂看画的人多,还是看女儿的人多。

文雅和文丽中学毕业后,不怎么在逸风堂出现了,但来的人并没有变少。

因为文娟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人了。虽然才读高二,无论在哪里,大家都盯着她看。不但是男的,女的看着她,面上不露声色,转个弯就开始在窗户上打量自己,感触良多。

文先生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于是每天她放学后,就不再营业,在店里给她辅导功课。

林老三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在他店门口的房檐下摆起个卤菜摊。

林老三的老婆是病死的,为了治病,欠下一大笔钱。

打那以后,林老三就一个人带着儿子,卖卤菜,还钱。

因为干的是文化的事,一开始,文先生不太乐意门口有这么个摊儿。

但林老三的儿子林星和文娟是同学。

而且自从他们在这儿摆摊,文先生发现门口反而干净了不少。

连店墙砖缝里的杂草都被认真清理了一遍,整个逸风堂又看着清爽起来。

一天下午,文先生正在店里埋头看书,林星和文娟一起进来了。

“爸爸,这是我们班上最聪明的同学林星,每年考试,他都是第一名。作文比赛,英文比赛,也总是第一名。”

文先生没说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林星。

“文叔叔,我爸在您门口摆摊,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我们想的是这附近都是肉菜铺和饭馆,您这儿晚饭时段门口客人少一点,还请您谅解。”

林星说完,捧出个盘子,盛着几样卤菜,一个兔头。

他不敢看平时老板着脸的文先生,头埋得很低。

“兔头吃起来麻烦,牛肉塞牙,耳朵拱嘴儿什么的我挺喜欢,谢谢了”,文先生让文娟拿了个青瓷盘子,把猪脸肉留下了。

4

这以后,下午四点半一到,林老三的推车就推到了逸风堂门口。

他先把牛肉、肥肠、鸡翅、鸭掌、猪脸肉等卤菜在案板前面依次排开。

他的卤水很讲究,卤菜看着就比别家的有精神。

卤菜摆好后,旁边就放上盛满兔头的撮箕,芝麻花生,一些调料,和一个用来拌兔头的搪瓷盅盅。

兔头先用香料码过,再下到清水中氽,去其腥味。

然后放到卤水里面,浸泡好几个小时。

这样的兔头不但很入味,肉也很嫩。

每个两毛钱。

但四川人觉得香和嫩是不够的,多半还会说,“扮成麻辣的”。

于是就放到搪瓷盅盅里,淋上熟油调料,洒满芝麻和碎花生粒。

到了开饭前,林老三摊位前的队伍就长起来。他身手愈发利落,无论是切卤菜,还是拌兔头,都带着风。而且一边干着,还一边跟那头的主顾商量是切点啥,一边收了这头的钱。

所以每天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时候,林老三的卤菜就卖掉了大半,放兔头的撮箕也慢慢平了。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林星就做完饭送过来了。

他把饭盒放到案板边,上面盖个热毛巾,就走进逸风堂。

跟文先生问声好,跟文娟问声好,拿了青瓷盘子出来,把林老三专门切好留给文先生的卤菜盛好端进去,又走出来。

然后两父子互相点头打个招呼,一个切卤菜,一个拌兔头,继续忙活。

林星进出了一下的逸风堂,文娟却坐不住了。常常就把书一扔,趴在窗上看父子俩卖卤菜兔头,文先生喊她也不答应。

有时候林星也会往窗子这边看看,微微一笑。

等生意稀松起来,林老三拿起儿子捂在饭盒上的热毛巾擦一下脸,就表示可以开饭了。

文先生看到他们吃饭,也就锁了逸风堂的门,和文娟收拾回家。

好几次,文先生和文娟下台阶的时候,林家父子正端上碗。

他们好像总吃红的绿的那一两样东西。

红的是红苕,绿的是红苕叶。

文先生回家问文娟,“这卖卤菜的,自己不吃,能放心吃吗?”

文娟说,“林星家所有的肉都是要卖钱还债和供他读书的。他们俩只偶尔啃点制卤水的棒子骨上带着的肉。”

文先生就叹气,“长身体的时候,哪能这样。不如让林星给你补习吧,我们给他们一点钱。”

文娟很高兴,“真的吗,爸爸,那太好了。”

文先生说,“你们是同学。人家每顿给我们切盘卤肉,怎么能让他天天吃红苕?而且你那些功课,数学外语的,我也不懂,可能林星给你复习,你成绩能好起来。”

文娟的成绩还没好起来,和林星先好起来了。

5

文娟是早就喜欢着林星的。

他个头高,又细胳膊细腿,人显得挺单薄,不像个家里卖卤菜的。

两只手却经常伤着,一会儿是烫的,一会儿是切的,又确实是个卖卤菜的。

但他比班上很多不用干活的男生还穿得整洁干净。

虽然同学这两年,文娟从没见过他穿新衣服,却觉得他很耐看。

衣服的领口袖口,磨得泛白,也看着很舒服。

最后破了,他自己补,那针脚也特别齐整。

很多女生也没这手功夫。

但文娟跟他说,“你一个男生,补衣服怎么补得好,我来帮你吧。”

渐渐的,两个人的话就多了。

开始补课之后,文娟有了理由天天和林星腻在一起。

在威严的文先生在文娟身边的时候,只有林星能够靠近他的宝贝女儿。

因为文先生接触了一段这孩子之后,对他不但有好感,居然还有了几分敬佩。

他天资很好,又很勤奋。

只要有机会,就捧着书看个不停,不像文娟,常常看着他发呆。

而且不管是给林老三帮忙,还是给文娟辅导,都轻手轻脚的,从不发出太多声音,就把事儿干了。

好像那些事情本来就干好了,他只是轻轻把它们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所以文先生相信,这个年轻人是会有大出息的。

他对文娟很耐心,也很温柔,有了他辅导,文娟的成绩提高很快。

慢慢的,文先生在林星来了之后,就不呆在店里了。

他能看出自己在的时候,文娟有些不自在。

结果文先生不在的时候,文娟更不自在了。

她看一会儿书,每个字都在脑子里响着,却串不成句。只感觉身子发紧,口渴得不行。

她想抱抱林星,但又害怕。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她是想着怎么从后面紧紧抱住林星,才身子热乎乎地入睡的。

所以她怕的不是该不该抱,她怕伤心。

有一次,课补完了,林星起身要走,文娟问林星:“兔头和卤肉,你喜欢哪种呢?”

“都没有吃过,但是我觉得应该是卤肉吧。”

“为什么呢?”

“只有你这样经常能够吃到它们的人,才有闲心慢慢去找那些缝隙里面的肉。如果是我,当然是大口大口的吃卤肉了。”

“对啊,我最喜欢缝隙里面的肉。你要是不想找,我就剥好喂你好不好,你看你那么瘦。”

文娟等着林星说是的,他却冲过来,认真地抱了一下文娟,就挺起胸脯,转身大踏步走了。

他是因为长这么大,很少有人关心一句他的胖瘦,鼻子直发酸,才赶紧扭头走了。

走到门外的时候,林星就觉得抱得时间太短了点,忍不住回头看文娟,希望她也在看自己。

这是林星长那么大头一次这样回头看一个女孩儿。

那年他十七岁。

她也是林星这辈子唯一这么回头看过的女孩儿。

可文娟没等到想要的回答,已经坐下了,没在看他。

林星觉得,走掉的人好像是她,心里空空荡荡。

6

林星病了。很快,死了。

问题出在心脏,是贫血引起的。

文先生赶到医院的时候,只听病房的门痛苦地叫了一声,班主任就哭着钻了出来:“人没了,人没了。”

文先生走进去,林老三和文娟已经在里面了,也都哭着。

文先生没哭,他已经知道,哭是需要学习的。

送走文老先生之后,他已经毕业了,再没有哭过。

林老三这应该算最后一课。只见他蜷缩在病床边的椅子里,发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悉悉索索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鼻炎犯了。

眼泪却止不住,从眼角不断喷涌而出,被刀刻似的皱纹砍来带去,满脸都是。

老泪真的是纵横的。

对文娟来说,这是第一课。

文老先生走的时候,她还太小。

她扑在林星的身上,毫无意义地呼喊着,四肢不断的扑腾,像个和巨浪搏斗的水手,眼泪鼻涕弄得林星满身都是。

林星却如同冰冷湿滑的甲板,平静地托着她,默默开向远方。

林老三把林星火化了,一把骨灰,撒在了鸭子河里,就又开始卖卤菜。

味道还是老味道,地方还是老地方,但没了林星送饭和帮忙,林老三的背很快驼了。

文娟常看着门口这个卤菜摊发呆。

文先生知道,她的天全塌了,塌在心里。就跟林老三商量,能不能换个地方摆摊。

文娟知道了之后,跟文先生发了脾气,每天放学,不再到逸风堂,跑去帮林老三摆摊。

四川的晴天少,那个冬天特别阴,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下雪。

但天气再坏,文娟往那儿一站,生意就好得不行。

文先生看着她被北风吹得满脸通红地样子,赶紧把树林路一个生意不好的杂货铺盘下来了。

他告诉林老三,这钱算是借他的。

林老三在屋檐下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没有想到要舒服舒服,看着拿数目,有些不乐意。

但文娟告诉他说,这不是舒服的问题。有了店面,就可以做自己的品牌,做大了,还可以雇人。

“做不大,这钱你就不用还了。”

文娟是对的,林老三这个店,虽然招牌都没有,但品质好,加上文娟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经常在那边帮忙,每天都排着长龙。虽然已经改成了六个撮箕装兔头和卤菜,来晚了,啥都买不到。

林老三很快就还清了债。他找了个合适日子,买了些礼品,上文先生家,打算好好感谢一下文先生和文娟。

只是把租店面的钱还了可不够意思,他觉得,文家应该算这个店的股东才行。

“有什么股份比例的要求,你们尽管提,我都可以”,林老三在文家说。

“林叔叔”,文娟听说了他的来意,“我就要毕业了,以后也不打算一直做这门生意。如果可以随便提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随便什么我都答应你。”

“您立业了,以后应该很快就会再成家。林星以前说,他应该很喜欢吃卤肉,但他从来没吃到过。您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就只卖兔头?我不想全广汉,就只有他吃不到您的卤肉。”

“没问题的,好孩子”,林老三的眼泪掉了下来,“要是我早知道他喜欢吃,就好了。”

“那您教我卤肉吧,林叔叔。”

林记从此有了招牌,不再有卤菜,只卖兔头,生意火爆至今。

但大部分广汉人,并不知道林记兔头前面不远,有个逸风堂。

也不知道逸风堂有位老太太,很会卤肉,但从来不吃,只扔在鸭子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