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让团队学会写作

这里的「写作」说的不是写代码,也不是写小说。

因为疫情,很多没有远程协作经验的团队接触了在家办公。

聊起来,很少有人觉得效率差不多甚至更高了:大部分觉得不如在办公室里干得带劲。

我觉得,决定性因素在于团队有没有书面交流的习惯。

它是一个好习惯,并且和所有好习惯一样,挺难养成的。

Why

强化思考过程

我在前面推 RFC 流程的时候,已经解释了一下把想法写下来的好处。

这不是什么新概念,安德鲁·格罗夫上个世纪就在《High Output Management》一书中反复强调,把事情写下来能促使人变得更加自律,并且因为必须比口头交流更准确更全面,它能使思路更加清晰。

在我们的行业里这种工作方式也非常流行。可能比较极致的是亚马逊的 six-page memos,贝佐斯甚至在他们的一封股东信中谈到了它的威力。

异步的交流模式

我接手每个产研团队时,看到的一个普遍问题是同步的交流太多:会议、聊天工具等等。当这些沟通占据了他们过多的时间之后,产出特别是有质量的产出就会极速下降。

给他们时间,把方案、想法、架构设计等等写下来,让其他人评审并根据意见进行修改,可以给他们提供安排自己工作的灵活性。

可以搜索的单一信源

把调研和思考的过程、确认后的决议和方案等等写下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公司可以有可以搜索的单一的信源。

公司里重要且有用的信息,无论是组织架构、业务目标还是系统设计,都应该是在统一管理,易于查找并且没有歧义的。

How

培训大家的写作能力

不是每个人都有写作技巧,改善它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应该进行培训组织学习,创造安全的环境,鼓励更多的写作,让团队敢于去写去分享。

但在每篇内部文档里反复强调,这只是一个「草稿」,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意见甚至动手修改,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本来就需要被更新。

在公司里面我们不能直接去要求高的写作标准:尽早分享想法、进行迭代和合作才是至关重要的。

如果说「草稿」一定要有什么要求的话,我觉得可以要求必须简明清晰:不完美,甚至是拼写错误,都没有问题,但是必须写得简明而清晰

注意结合同步的沟通方式

有些情况下书面的讨论会变得很漫长。作为管理者要主动带领团队去掌握「哪个阶段适合视频或者电话讨论一下这个事情」,比如在特别早期有许多上下文需要同步的阶段。

我自己的经验是,尽可能首选异步通信,但是当你发现它开始崩溃时,不要让它就那样崩坏:打几个电话或者视频会议,推动那之后更多的,交付物更明确的异步沟通。

建立有主题的信息通道

好的团队是沟通良好的团队:无论是一支英超的球队,一艘核潜艇的船员,还是公司里的团队。

建立不同主体的信息通道,再尽可能地鼓励人们把任何其他人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发布到相应的频道。

你的团队是否上道了的一个判断依据是:除非必要,团队的任何人应该不需要去聊天工具里面找其他的任何人私聊。

大家只是对大家提供信息。

总结

由管理者倡导、参与并实践书面交流为主的沟通方式,可以带来很多的好处。

要更改生产环境中的配置,要设计数据库迁移的方案,要建立自动化测试的流程,或者是在监控里注意到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些信息都应该以正式的方式被清晰明确的公开出来,与团队的其他人分享。这给了别人一个参与进来的机会,也建立了信任。同时,这种沟通方式也可以增强团队的心理安全感。

久而久之,你就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可靠的团队:大家习惯了不断地、公开的分享信息,对接下来什么是工作重点的识别,到形成方案并解决都变得更高效。

But What Is The Question?

目录

一点困惑

最近有朋友说,找不到工作的感觉,觉得既没有什么效率也不知道目标是什么。

我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想过类似的问题。

根据我的观察,有这个困惑的人可能不多。

首先,「找不到工作的感觉」已经挺幸运了,因为很多人现在的问题是,找不到工作。

其次,有工作的这部分人里的大多数,也不会有这个体验,因为他们在埋头苦干。对他们来说,保持超高的生产力,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丢了工作或者是需要赚钱,它是一种生活哲学甚至是道德修养:努力工作,就可以满足自己的物质需求,照顾好自己所爱的人,构建自己的声望,甚至实现自己的梦想。

但对于很多到了我这个年纪的人,特别是很多在四川生活的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疫情是我们短暂的工作生涯中第二次因为灾难的发生让整个节奏乱了套。跟上一次一样,有一些朋友倾注毕生心血的投入打了水漂,并且和地震那次一样,大家都清楚这并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隔离,大家有了很多的闲暇时间来思考。

我这里分享一点我自己想到的。

工作成了主义,却并不稳固

去年和互联网行业里的其他人讨论 996 的时候,我发现,原来有一个词叫做「工作主义」。

简单来说,人类并没有像凯恩斯在《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里描绘的那样,每周工作两天休息五天;也没有像 Eric Barnouw 预测的那样,随着工作时间越来越少,一个人的身份将由他/她的嗜好、作品等东西来定义。

相反,工作从 job 发展到 career 发展到 calling,新一代的年轻人从小就被教育,要找到自己的梦想并把它变成自己的事业:如果你还没有在工作中找到这种使命感,就继续努力工作直到你找到它。

最终,对于穷人和中产阶级来说,辛勤工作仍然是维生所必须的;而对于精英,工作则变成了一种宗教:「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拼命工作,前面等着的是身份、地位和同类组成的门槛挺高的社群。

这种把工作从一种物质生产的手段,升级为身份认同感生产(identity production)的手段,最初是在富裕阶层产生的。如 Robert Frank说的,「在工作中积累财富这一创造性的过程,是有钱人觉得最好玩的事物」。但是现在,根据 Pew Research 的研究报告,在「作为一个成年人什么是重要的」的选项中,95%的青少年选择「有一份他们享受的工作或者事业」,远超过「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81%)或者「结婚」(47%)。

这就是所谓的「工作主义」。

虽然我们都知道玩命工作并不健康,也不理智,甚至不安全(身心上都是如此),但这好像是我们面对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唯一的办法。特别是我们中国人,大部分人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什么文化上的确定性,对于我们,选择一个赛道「do what you love」,然后每天写下雄心勃勃的 todo list 是我们给自己念力的主要方式。

只要好好工作,就会被命运眷顾。如果没有,就更加努力工作。

然后我们突然发现,Cvoid-19 这类的东西可以轻易粉碎我们用来当成支柱的工作:它变得那样缺乏意义(可能还不如 20 个口罩),那样支离破碎,并且那样不稳定。

提高生产力是答案吗?

前几天 Marc Andreessen 写了一篇 It’s Time to Build,是讲疫情和生产力的,火了。

他的主题思想是,在这场疫情里面大部分的人类都只会空谈:拿西方政府来说,几乎一致的轨迹就是先表达对中国的支持,然后各种讨论原因和应对,但没有任何有实质意义的行动,直到为时已晚。

他认为,全力发展生产力特别是技术生产力,是人类能够把握自身命运,解决类似新冠这样的全球性危机的唯一办法。

批判他的人很多,以至于很多科技界的话题领袖都出来打圆场,比如 Ben Thompson 就说

I do believe that It’s Time to Build stands alone: the point is not the details, or the author, but the sentiment. The changes that are necessary in America must go beyond one venture capitalist, or even the entire tech industry. The idea that too much regulation has made tech the only place where innovation is possible is one that must be grappled with, and fixed.

Marc Andreessen 是谁?他构建了 Mosaic,这是第一个支持图形的网络浏览器,也是在 1995 年上市并开启了网络时代序幕的 Netscape 最核心产品。

或者换个说法,你现在可以在网上读这篇文章,不管用的是 Chrome 还是微信内置浏览器,得感谢他。

他提出了「软件正在吞噬整个世界」。

他和 Ben Horowitz 是著名风投 Andreessen Horowitz, 也就是 a16z 的创始人。

他和他的拥趸大都是我佩服的人,聪明,坚韧,充满激情,是真正干过企业的投资人,相信产品技术赋予生产力和社会关系的变革可以改变一切。

从 Cvoid-19 发生,这个问题就考验着坠入地狱的整个世界:

「如何在疫情封锁的情况下,保持生产力?」

工具、指南、经验分享,人们不断分享着如何在充满了家人和猫狗,炸鸡和啤酒的环境里,保持工作效率按时完成工作的秘诀,我自己也写了一篇

但大部分的人仍然感觉远程办公只不过带来了文山会海,花了大量的时间,却没什么生产力。

这一次,好像也是第一次,我觉得生产力不是答案,因为我们可能搞错了问题。

问题是什么?

把控制论带到建筑界Cedric Price 说:

Technology is the answer, but what was the question?

很多时候,问题比答案要重要。

Marc Andreessen 所说的那种吞噬整个世界的软件生产力的确可以继续提高。

90%以上的毛利率,前期投入之后极低边际成本的水平扩展——人们都热衷于寻找这种「互联网模式」与产业的结合。

但我觉得公司继续疯狂的追求「生产力」,和个体继续疯狂的追求「工作产出」一样,可能只会带来更多的沮丧。特别是对于个体,通过更聪明地工作,或者更努力地工作,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可能都没有办法避免你因为接下来经济下行收到方方面面的影响。

如何熬过难关?我自己有下面这些想法。

重新定义工作的模式

科技生产力应该更好地拥抱和加速分布式的工作。它能让更多的人产生协作,它能帮助更多的潜在创业者上路,它能大幅降低员工的生活成本和企业的运营成本,它还可以给团队更多的灵活性。

并且,不应该只看到「有公司付报酬」的那部分工作。经过疫情,我想大部分人都可以理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孩子,都是工作。确保自己和家人的身心健康,在近距离生活的过程中不互相伤害等等,也是工作。这些大部分都是由女性免费完成的,但它们其实都是工作,应该被计算也应该被科技赋能。

重新定义商业的模式

在《Catch-22》里,一家企业用股票代替了战机里配置的降落伞,逻辑是「你上一次真正使用降落伞是什么时候?难道你不愿意用财富增长来代替吗?」。

然后这架战机就被击落了。

所有和我一样经常捣鼓期权、股票、互联网的人,看到这里应该都有会心一笑。

机器、工厂、物流设施、检疫装置,在放弃 90%的毛利率和 5 年 IPO 的愿景之后,就可以看到很多实体的生意其实是存在的并且可能是健康的。

能不能有一种投资服务于这种商业模式:成功的可能性较高,收益率较低?比如不叫「风险投资」,叫「风险不大投资」?

重新定义生活的模式

十四世纪的大瘟疫破坏了欧洲的封建制度:人们看着成堆的尸体,想知道有什么罪过可能与这种惩罚成正比,他们开始对上帝失去信心,于是教会失去了组织和左右日常生活的力量。

在现代经济的道德标准中,懒惰成了七宗罪里唯一成立的罪状。但现在,我们有一个机会来重新思考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关注这部分要稍微早一些

几年前我发现Arthur C. Brooks在哈佛商学院教授「幸福」相关的课程时,还非常惊讶:这玩意儿能教吗?《红字》的作者 Nathaniel Hawthorne 不是说,幸福就像一只蝴蝶,当你追逐它的时候,它总是飞来飞去;如果你安静地坐下来,它反而可能会落在你身上…

后来稍微研究了一下我就发现,虽然幸福一直是宗教、哲学和艺术探讨的命题,但是科学最近 30 年在这个领域也建树颇丰。哈佛的那门课程里面充满了「情绪与肢体系统」、「身体语言的神经生物学」、「身体语言的神经生物学」和「催产素与爱」这样基于科学论证的内容。耶鲁也有类似的课程

诺贝尔奖获得者,普林斯顿的 Daniel Kahneman 和 Angus Deaton 针对这个领域进行了大量探索。世界上最杰出的社会心理学家之一 Martin Seligman 也有一个相关的课程

浏览这些内容之后,可以得到下面几个公式:

大量关于主观感受良好度1的文献说明,基因的作用大概占差不多一半2。所以如果你经常觉得有些懒洋洋或者忧心忡忡,别那么难受,可能就是爹妈给的。

然后环境,大部分学者认为关系其实不大,大概 10% :因为环境的影响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并且,基因和环境这两个部分我们都很难做出多少改变,比较可控的好像是「习惯」。大量的关于习惯的研究好像可以总结为下面的公式:

幸福来自于贯穿生活的信念,健全的人际关系和有目标感的工作。要持久地拥有它们,你需要刻意练习,最终养成习惯。

这里的信念可以是多种多样的,宗教或者世俗的生活哲学都没有问题,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应该也没问题,前提是你得信,并且通过这样的结构性的观念,能够去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并且超越狭隘的自我做出利他的行为。

同样,你的家庭和友谊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形式也没有定式。在一项跟踪哈佛大学 1939 年至 1944 年的毕业生日常生活的长达 75 年的非凡研究里,唯一被证实的就是人如果不在某一个关系里面倾注所有,而是与多名家人和朋友都能经营出友好而充实的关系,会幸福得多。

最后,我们回到了工作。像凯恩斯那样只是把工作当成获得报酬甚至换取闲暇时光的工具肯定是不行的。但是信奉「工作主义」变成工作机器好像也是不好的: 让工作有意义的应该是它给你的满足感。

那么工作应该怎样就能具备满足感呢?我有第三个公式,但是这张纸实在是没地方了,写不下了3

  1. 主观感受良好度(Subjective well-being)是社会科学家经常使用的术语,因为「幸福」这个词太模糊了:主观感受良好度就是你自己觉得你是否幸福快乐。 

  2. David Lykken 和 Auke Tellegen 研究了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然后测试他们成年后的主观感受良好度,发现差距不大。所以我们家两个人谁做了王者荣耀都一样嘛… 

  3. 能够找一下当费马的感觉真是好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