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35-02 概率

35故事集

1

好久不见。

这次要说的事情,发生在差不多十年前。

那时我在张江一家外企上班。每周三下午四点,我会乘二号线然后转四号线,到上海体育馆附近一家医院理疗。

这家医院很难得的开设了专门的「疼痛科」,处理使用电脑过度的脖子和肩背,在程序员圈子里颇有些名气。

做完理疗一般是六点左右,我会去美罗城一家人很少的咖啡店,要一杯焦糖玛奇朵,一块羊角面包,看40分钟自己带去的书,然后到体育馆外场踢一场球。

一次理疗,一杯焦麻,一块羊角面包,一本书,一场球,每周三的固定模式。

四点下班虽然过分,理疗对于已经年满三十的我来说用处不大心里也很清楚,但除开固定模式带来的仪式感,要在生活里创造点别的乐趣也很难。

那个星期三傍晚,我照常来到咖啡店。这天带的是《刀锋》。

很早之前我就看完了所有能够找到的毛姆的书,但每次再看,仍然觉得有趣。

单论文笔,毛姆不算伟大,但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他的优点:没有追求戏剧性刻意制造的巧合,瑰丽斑斓的手法也不多, 特别难得的是,很少跳到台上讲道理,对不待见的角色嘲讽时带着怜悯,对喜欢的人物无论多么倾心也只是点到为止。

打开第一页,我整个人就掉了进去,直到有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问个问题好吗?」

我抬头打量了一下对方。齐肩短发,长相甜美,笑得温柔又干净。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上下,衣着休闲,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品牌,但搭配得很有格调。

她平常应该也很少有这么大胆的举动,羞得满脸通红,在咖啡厅黯淡的灯光中显得异常娇媚,一时间我竟看得有点呆了。

「如果是觉得这样太不礼貌了就算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要逃。

「没有,没有打扰。你想问什么?」,我连忙说。

「你看的是毛姆的《刀锋》吗?」

「是啊」,我有些悻悻然地把书立起来指着封面,「我还以为你要我的电话号码呢。」

她的脸更红了,顿了几秒才像是重新鼓足了勇气般继续说道,「你进来拿书出来的时候瞄到一下,就想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然后就在自己的挎包里掏出本一模一样的书来。

我们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客稀少的狭小咖啡厅里,居然有这样好看的女孩和我都在看并不热门的《刀锋》,真的是好巧。

虽然是两个陌生人,一下子也亲近了很多。

她说她是本地人,因为还没结婚,和家人一起住徐汇中学附近,目前在离家不远的幼儿园里当老师。工作性质的关系,很难找到读书的时间,只能在每周三下班后,挤点时间翻翻。

「要好的姐妹们要看书也是追追网络小说,男朋友一般都在电脑上打游戏,很难有这方面的共同话题。」

我也对自己做了乏善可陈的介绍,四川人,程序员,住浦东,工作十年,还在租房。喜欢踢球,但跑得越来越慢,书算看过不少,不过基本都是小说:仅仅是消磨时间。

「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吧」,我看了一眼手机,「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

「好的呀。」

我们边吃边聊着自己觉得有趣的电影和小说,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约好了一起踢球的人给我来了通电话,我告诉他们今天要加班。

分开的时候,她说,「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踢球,但和你聊天很高兴。」

「我也一样,很开心」,然后在是否能大胆要她联系方式的心理斗争中,我目送她离开。

2

第二周,我继续着自己的模式,到了差不多同样的时刻,她又走进了咖啡厅。平底鞋,白色丝绸连衣裙,搭了珍珠耳环和俏皮的金属坠子项链。头发束了起来,不是那种一丝不苟地弄法,慵懒且有恰当好处的自然。

整个人就算放到一堆电影明星里,也会闪闪发光。

我们四目相对时,她冲我微微一笑,然后在离我不远的桌子坐下,打开书看起来。我也埋头翻起自己的这本,却一页都看不进去,只觉得被人放进了烤箱一般,口干舌燥。

「这外面有家不错的西班牙海鲜饭」,她总算听到了老房失火的噼啪声,款款走过来柔声说道,「吃完我去看你踢会儿球吧。」

「七点半开球,会不会有些来不及?」

「没关系,今天我开车了。」

踢完球她送我回家,在花木路上她靠边停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还没有洗澡」,我有些不情愿她捏着汗津津的手。

「没关系的」,她害羞地低头看着汽车仪表盘,好像对自己说话一般说道,「我们见过之后,我每天都过得兴冲冲的。以前我上班时常常想,那些孩子究竟在高兴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还特地为今天见面,换了一套新的内衣。」

事情进展得真快,但好像并无不妥。

我来不及告诉她自己这一个星期也和她一样过得既紧张又充满了希望,连一向嫌弃我病怏怏模样的老板都说我干起活来神采飞扬,就和她再次发动汽车,飞快地冲到我租住的小区,手拉着手窜进房间,拉上窗帘,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忘情地吻了起来。

我用舌尖感受着她充满弹性的嘴唇,她贝壳般光滑的牙齿,她冰凉的耳垂,她白皙的脖颈。在我的攻击下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就缓缓地脱掉了她的连衣裙。

她穿着蕾丝内衣温暖湿润的身体,比连衣裙还要光滑白净。我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柔软的乳房,另一只手伸到她背后去解搭扣。

这时我摸到了一颗挺大的痣,我把她翻过来抱在怀里,她看起来就像点了一滴酱油的寿司般让人嘴馋,于是我用舌尖舔了一下那粒黑痣。

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僵硬,猛地一下从我怀里坐起来,一边拿衣服遮住自己一边说,「对不起,能不能停下来。」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我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刚踢完球太难闻了。」

「都不是,我很喜欢你的汗味,你的嘴唇也温柔极了。但是,我有些害怕。」

我把她拉过来抱回怀里,用手轻轻抚摸着她头发,让她平静下来。

「没关系的,我们停下来,你不要怕。」

她的头在我下巴和胸前摩挲着,没有说话。房间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她说,「你转过去,我要穿衣服了。」

「还怕我看啊」,我嘟囔着。

「对不起,你不要觉得扫兴」,在得到她允许转过头来之后,她带着撒娇的微笑说道。

「怎么会,还专门买了性感内衣」,我故作轻松地说。

「不会性感的,我的胸部不够大」,她脸红到了耳根,「但是我确实希望你看到的时候自己漂亮一点。」

「我只是想开个玩笑,让我们都缓和一下。」

「我当然知道」,她脸上浮起心领神会的笑容,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抱了抱她,「把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给我吧,漂亮姑娘」。

「是要认真地追我吗?」,她歪着头,表情变得调皮起来,「其实,我就是怕没有这个,你就不会好好对待我。那就从下周三开始吧,你要好好追我。」

3

接下来到这个周三,我没有带踢球的东西。理了发,刮了胡子,衣服也是自己觉得最精神的一套,还抱了一大捧百合:聊天的时候她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地铁到世纪大道换乘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从门口上车了。

她穿得也很庄重,事后想起来,未免庄重得过了头,有些不像轻松直率的她了。

而且,头发也染成了不那么精神的浅栗色,这都是命运之神给我的提示,但当时我内心充满了盲目的喜悦,把这些线索都一一忽视了。

「送给你」,我挤过去来到她上车的门前。

「给我的?」,她显得很惊讶,「但是我还真是很喜欢百合,谢谢了。」

「当然是真的喜欢,你说过嘛。今天我带你去吃个法国餐厅吧?」,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到她身上有着奇怪的距离感,那种近在咫尺却不知道相隔着多少个光年的距离感。

「你是那种在地铁上送一捧花得逞了,就要骚扰个不停的大叔是吧?」,她把花塞回我的手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希望她是在和我开玩笑而已。但她的眼神里,除开纯粹的愤怒,就只有纯粹的平静。

我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她的手背,缓和一下场面,结果她一把推开了我,旁边的人都开始注意起我们。

「你不记得我们上周在一起说的了吗?」,我低声说道。

「不知道你记得什么,但是我不记得了。」

记忆这东西就怪在这里,唯有大家都记得且记得一致,不然就毫无意义。

我把花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别的车厢走去。她好像在我身后喊了些什么,但我很好地控制了自己最后的好奇心,头也不回的在最近一站下了车。

这点脸面我还是要留给自己的。

不用说,我的周三模式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上海体育馆的球场也再没有踏入过,甚至整个浦西,我都尽量不去。

4

大概三年之后,因为要到美国出差,我去南京西路签证。地铁到了世纪大道,她穿着同一身职业套装上车了。

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虽然严肃了些,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我甚至无端地感觉车厢也是同一节,谁知道呢,地铁的每节车厢都那么像。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你是在张江做程序员的是吧」,她看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动走过来说道。

「你是在徐汇教幼儿园的是吧?」,我没好气地回答到。

「那是我的妹妹,双胞胎妹妹。」

「双胞胎妹妹…..」,我的声音空洞又干瘪,像落入深井的人发出的毫无希望的求救声。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唯一的差别只有身上的痣,但一般人怎么可能接触得到。所以从小到大,就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遇到你那回应该是最严重的一次,可是当时并不知道。」

「她应该没有告诉你。」

「妹妹虽然从小就比我热情,但自己心里面还是藏着不少事情。我倒是当天回去就告诉了她自己遇到了变态,问她是不是她认识的人。她表情虽然很复杂,但是并没有承认。后来才听她说了。」

「后来听她说了。」

「是啊,她每晚都去美罗城那个咖啡厅等你。」

「每晚?」

「每晚,坚持了一年多。认为如果是心意相通的人,就一定会回到上一次两个人说好的地方,出国之前这么告诉我的。但说实话,作为姐姐,你们没有在一起我为她感到幸运。」

「为什么呢?」

「她太喜欢你了,但你照顾不好她的。你看看你这个年纪了,还在租房住。」

我想了一秒,有些不服气地想要争论如果有她自己会多么努力,但嘴上只是说,「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幸福吗?」

「应该挺幸福吧,她说得不多。可能幸福的人都是沉默的,因为他们很满足,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你呢?」

「我一直觉得并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对,只是输给了概率。要和她这样的女孩在一起,概率很重要,就像我们踢球时天上划过的飞机。也许你觉得声音很大,就在头顶,但怎么也找不到。也许你觉得飘渺不定,但随便一看,就锁住它了。」

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我补充了一句:「同卵双胞胎的概率只有1/250,百分之零点四,知道自己输给这样的概率我释然多了。」

「概率吗?我觉得主要是意愿的问题。你难道没有想过她为什么突然变了样?没有想过一个在徐汇上班的人,怎么可能在世纪大道上车?而且如果你那天不是跑那么快,就能听到我在后面喊着问你,你是不是要见的是我妹妹」,她仿佛不需要喘气地说道,「相比之下我妹妹的做事情的意愿要强烈得多。在决定不等你了之后,很怕痛一直不敢做手术的她,还去把背上那颗痣给去了。」

她一边说,地铁一边在隧道里继续穿行着。我感觉一帧帧交替映入的光亮和黑暗好像把现实完全切碎了,她在说什么我完全没法听见,只觉着整辆车载着我们一起,滑向无比遥远的过去,又或者是无比遥远的未来。

一切就像是某部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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